「讓開。」
後主站在門內，穿着便服，身後跟着兩個內侍。
董允站在門外，沒有讓。
「陛下要去哪裏？」
「出去走走。」
「現在不是出去的時候。」
後主的臉紅了一下。「我是皇帝。」
「是。」董允說，「所以更不能出去。」
後主看着他，過了很久，轉身回去了。
那是董允第一次擋皇帝的門。
後來，後主想在宮裏多添幾個美人。董允說：「古者天子后妃有數，今宮中已足，不宜再添。」後主不聽；董允就站在門口，不讓人進。
後主又想在宮裏設市，自己做買賣。董允說：「天子之尊，不宜與民爭利。」後主氣得幾天不見他；可市還是沒有設成。
宮裏的人都知道，董允的門，不好過。
黃皓也來過。
那時黃皓還是個小宦官，想升官。他帶着一卷名冊，笑着走進董允的門。
「董侍中。」他說，「這幾個人，都是陛下喜歡的。」
董允把名冊推回去。「陛下喜歡的人，可以在宮裏當差；升官，要看功勞。」
「功勞，是可以寫的。」
「那就寫在紙上，不要寫在臉上。」
黃皓的笑僵住了。他把名冊收起來，走了。
後來，黃皓成了後主最信任的人。有人勸董允：「黃皓現在不同了，你不要太硬。」
董允說：「我不是對他硬；我是對那扇門硬。」
董允的家，很窮。
他做了多年的侍中、尚書令，家裏沒有多餘的錢。有人送他東西，他不收；有人請他喝酒，他很少去。他的妻子穿布衣，兒子沒有官職。
有人說他不會做人。他說：「我會做官。」
董允死的時候，後主哭了。
不是因為他喜歡董允；是因為他知道，那扇門，沒有人守了。
黃皓開始掌權。後主開始出去玩。蜀漢的朝堂，一天一天鬆了。
後來，人們說蜀漢亡於黃皓。也有人說，亡於後主。
董允沒有看到那一天。
他活着的時候，只做了一件事：站在門口。
不是站在自己的門口；是站在皇帝的門口，站在制度的門口，站在那個「不可以」的門口。
制度不是寫在牆上。牆會倒；字會掉。
制度是有人每天站在那裏，說：「不可以。」
董允死後，那扇門就開了。
他站着，站到死。沒有坐下。
〔史實小注〕董允為蜀漢侍中、尚書令，正色匡主，後主及黃皓皆憚之；董允死後，黃皓始預政，見《三國志》。對話與宮中細節為小說設計；「門」為小說意象。
〔社稷之臣〕本篇與〈社稷之臣・接班 蔣琬〉對讀：一個接簿書，一個守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