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的鐘，比平常響。

不是鐘壞了；是敲鐘的人，敲得比平常用力。華歆站在殿外，聽着鐘聲，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進許都的時候，鐘也是這樣響。

那時漢還在。

華歆是一個名士，讀經，教書，名聲很好。曹操請他來，來了；不是因為曹操給他官，是因為曹操說：「天下未定，先生不出，如蒼生何？」

信了。

後來，曹操做了魏公，做了魏王；漢還在，可漢的殿，越來越空。華歆站在殿上，看着那些空的位置，知道總有一天，連皇帝的位置也會空。

曹丕沒有等太久。

那年冬天，群臣上表，請漢帝禪讓。表是陳群寫的，字很漂亮；名字是華歆帶頭簽的。

有人問他：「你是漢臣，為甚麼簽？」

「因為漢已經沒有了。」他說。

「皇帝還在。」

「皇帝在，漢不在。」

那個人看着他，像看一個賣國的人。

華歆沒有解釋。

禪讓的那一天，站在殿上，看着獻帝把玉璽交出來。獻帝的手在抖；華歆的手沒有抖。

不是因為他不怕；是因為他已經想了很久。他想過不簽，想過辭官，想過回鄉教書；可他知道，他不簽，還有人簽；他不做，還有人做。漢不會因為他一個人，多活幾年。

他接過禪讓的詔書，高聲讀出來。

讀到「漢帝」兩個字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忘了字；是那兩個字，太重。

他讀完，把詔書合上。殿上的人跪下來，山呼萬歲。華歆也跪了。

後來，他做了魏的司徒。

有人罵他漢賊。他沒有回嘴。每天上朝，處理政務，回家讀書；家裏沒有多餘的錢，也沒有多餘的人。他死的時候，曹丕已經死了，曹叡給他諡號，稱他「敬侯」。

敬。

不是忠。

華歆這一生，讀了很多經。他知道「忠」是甚麼；可他也知道，漢末的天下，不是一本經能救的。

他不是沒有掙扎。他只是選擇了另一邊。

後人說他賣漢。他沒有賣；他只是把「漢」這兩個字，從詔書上拿了下來，交給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接了；天下也接了。

可史書沒有接。

史書把他放在「漢臣」與「魏臣」之間，兩邊都不完全要他。

他死後，鐘還在響。

不是漢的鐘；是魏的鐘。

〔史實小注〕華歆為漢末名士，後仕曹操、曹丕，官至魏司徒；漢魏禪讓時，華歆為勸進群臣之一，見《三國志》。禪讓細節、對話與「手沒有抖」為小說設計；「敬侯」為曹叡所諡。

〔社稷之臣〕本篇與〈社稷之臣・守門 董允〉對讀：一個守住門，一個打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