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死後，留下一隻木箱。

木箱裏不是兵書，是簿書。糧、鹽、箭、藥，一冊一冊，字很小，寫得很勻。箱蓋上有一行字：「蔣琬可。」

打開木箱的時候，手在抖。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知道，這隻箱子裡的人，沒有一個是自己。

諸葛亮在的時候，大家習慣了等他說話。他走了，大家來等我。坐在他坐過的位置上，案上一樣有燈，一樣有簿書；可寫不出他的字。

第一個月，甚麼都沒有改。

每天讀他的簿書，讀到半夜。他記的不只是糧；他記誰病了，誰家裏有喪，誰的箭法好，誰的脾氣壞。他記每一個營的缺，也記每一個人的長處。

讀到一頁，上面寫着：「蔣琬，可任尚書。」旁邊有一行小字：「然性緩，需人催。」

看了很久。

他連我的毛病都寫下來了。

第二個月，開始改。不是改他的規矩；是加一欄。

他的簿書裏，有糧、有兵、有藥；我加了一欄：「誰可以做。」

哪一個位置，誰可以接；哪一個營，誰可以帶；哪一個縣，誰可以管。人名寫在旁邊，像他寫糧數一樣。

費禕看見，問：「你為甚麼寫這個？」

「因為我不能一直在。」

費禕沒有說話。

後來，去了漢中。

不是去打仗；是去看路。諸葛亮從漢中出兵，走了很多次；想知道，那條路能不能走船。讓人造舟，順水而下；船壞了幾次，人死了幾個。有人說，不值得。我說，路要試，才知道能不能走。

沒有打過一場像樣的大仗。

守漢中，守了幾年；病了，就回成都。

漢中的日子很慢，很慢。姜維要出兵，沒有攔；只問他：「糧呢？」他答不出來，我就不讓他走。

有人說我太慢。有人說，諸葛亮如果在，早就打過去了。

沒有反駁。

諸葛亮是諸葛亮；我是蔣琬。他要的是贏；要的是，不要在他死後，這麼快就輸。

死之前，把那隻木箱交給費禕。

箱子裏的簿書，已經多了很多頁；有我加的「誰可以做」，有姜維的糧道，有漢中的水路。

「不要學我。」我說，「也不要學他。學這隻箱子。」

費禕看着我。

「箱子會留下。」我說，「人不會。」

〔史實小注〕蔣琬為諸葛亮指定的接班人之一，曾任尚書令、大將軍、錄尚書事，屯漢中，造舟船欲由水路北伐，後因病退回；見《三國志》。簿書、木箱與對話為小說設計；「蔣琬可」為小說補白。

〔社稷之臣〕本篇與〈兵法家列傳・簿書 諸葛亮〉對讀：一個寫簿書，一個接簿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