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凳子，一直放在桌邊，沒有人坐。
我在桌邊站了兩天。磨墨、遞竹簡、聽他們說話。劉備叫我坐，我沒有坐；關羽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張飛把凳子搬到桌子另一邊，說：「先生站著，我坐著，不像話。」
我還是沒有坐。
不是不想坐。是這張桌子，不是我的。
桃園結義後第三日，莊外來了五百人。不是黃巾，是附近的山賊，聽說莊裏有糧，有鐵，有酒。莊裏能拿刀的，不到三十個。
張飛把凳子往我面前一推。凳腳在泥地上刮了一聲。
「先生。」他說，「今夜守住了，這張凳子是你的。」
「若守不住？」
「那就沒有凳子。」他把刀放在桌上，「也沒有我們。」
劉備沒有笑。他看着桌上的地圖，問我：「先生，先查甚麼？」
關羽說：「先查敵兵。五百人，多少騎，多少刀盾，多少弓？」
張飛說：「先查路。他們從哪裏來，我們從哪裏打。」
我看着地圖。地圖是張飛畫的，很粗：莊、橋、田、後山，四條線。線畫得歪，可路口都對。
「先查橋。」我說。
張飛皺起眉。「橋？」
「敵從東邊來，必過橋。」我說，「橋窄，一次只過幾個人。五百人過橋，要很久。」
「那我們在橋頭等他們？」關羽問。
「不。」我說，「我們把莊裏的糧搬走，把老弱送到後山，把橋留給他們。」
張飛站起來。「把橋留給他們？」
「橋是死的。」我說，「人是活的。他們過橋，我們在橋後等；他們進莊，莊裏沒有糧；他們回頭，橋上擠着人。」
劉備看着我，過了一會，點了點頭。
「先生。」他說，「你要我們棄莊？」
「棄一夜。」我說，「不是棄一輩子。」
關羽沒有說話。他看着我，像在看一個不會打仗的人。
我知道他不服。他見過的軍師，至少上過戰場；我連刀都沒有握過。可劉備沒有趕我走，張飛也沒有。他們只是把凳子留在桌邊。
天亮之前，我們開始搬。糧裝上車，老人和孩子往後山走，雞鴨趕進林子。有人不肯走，一個老漢坐在門檻上，抱着鋤頭。
「我這屋子，是我爹留下的。」他說。
「今夜之後，屋子還在。」我說。
「你們走了，屋子就沒有了。」
我看着他。他的屋子，是莊裏最靠橋的一間；山賊進莊，第一間就是他的。
「你若留下」我說，「他們先殺你，再燒屋。」
老漢看着我，沒有動。
張飛走過來，把他扶起來。「老丈，先走。屋子燒了，我們幫你搭。」
老漢看了張飛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終於站起來。
天亮之前，莊裏空了。
我們走的時候，老漢回頭看了一眼他的屋子。屋裏的鋤頭還立在門後；他沒有回去拿。
「先生」他問，「明年還能種嗎？」
「能。」我說。
他沒有再問。
我們在橋後列陣。三十個人，刀盾在前，弓在兩邊，張飛騎在馬上，關羽站在橋頭。劉備在後山，帶着老弱。
「先生。」張飛問，「你站哪裏？」
「我站在你後面。」
「你看得見？」
「看不見。」我說，「可我不會打仗，站前面只會擋路。」
張飛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你這個人，倒老實。」
山賊來的時候，太陽剛出來。
他們看見空莊，先是一愣，然後開始搶。搶不到糧，就燒屋。老漢的屋子，第一間燒起來。
張飛的手按在刀柄上。
「等。」我說。
「還等？」
「等他們過橋。」
山賊的頭領在橋上喊：「糧呢？」
沒有人答。
他們開始往橋後走。五百人，擠在一條橋上，前面的人走不快，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推。
「現在。」我說。
關羽帶刀盾從橋後壓上去。張飛騎馬從側面衝出，一刀砍斷橋邊的繩。
我在橋後，看不清誰流血，只聽見刀撞在木頭上。有一刻，我想喊「退」；可橋上的人比我們多，退一步，他們就過來了。橋板翻了一角，幾個山賊掉進水裏。
關羽的刀從橋頭掃過去，刀背先敲，刀刃後到；他沒有追，只把橋口守住。後面的人想退，橋上的人想進，擠成一團。
「留一條路！」我喊。
張飛回頭看了我一眼。
「留一條路。」我又喊，「別把他們逼死！」
張飛罵了一聲，把馬勒住，讓開橋邊的一條田埂。
山賊從田埂上跑了。有人丟了刀，有人丟了搶來的布。頭領跑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沒有再回來。
天亮之後，莊裏燒了七間屋。老漢的屋子，燒得只剩一面牆。
他站在牆前，沒有哭。
「先生。」他說，「你說屋子還在。」
我沒有答。
張飛把凳子從桌邊拉出來，放在我面前。
「坐。」他說。
我坐下了。
凳子比我想的矮。坐下之後，我看不見橋，只看見桌上的地圖；地圖上那條橋，還在。
凳子很硬。桌子上的地圖還在，墨還沒有乾。劉備從後山回來，身上全是露水。他看見我坐着，笑了一下。
「先生。」他說，「辛苦了。」
我想說「沒有」，可喉嚨很乾。
劉備沒有再問。我坐着，沒有說話。
我沒有動。
我不是救了國。我只是從桌邊，坐到有一張凳子。
那張凳子，後來一直放在張飛的桌邊。不是我的；可我坐過。
〔史實小注〕桃園結義與此戰為《三國演義》及小說設計，非史載；孫子〈軍形〉「先為不可勝」、〈虛實〉「避實而擊虛」、〈軍爭〉「圍師必闕」為大旨，非逐字原文。無名軍師為 ADV《初陣》玩家視角，本傳屬小說補白。
〔《群雄在野》外傳〕本篇對應 ADV 卷一《初陣》；可對照「守莊／守橋／伏路／空舍／送老弱」與「正面／夜襲／火攻／留路／直接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