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我寫了三天，還沒有寫完。
不是沒有時間。是每次寫到「如果你收到這封信」，外面就有人喊：「將軍，東門有動靜。」
陳倉的冬夜，城樓上風很硬。案上有一盞燈、一張布防圖、半碗冷了的粥，還有一封寫了一半的信。
王雙站在旁邊，手裏拿着頭盔。他今年二十歲，臉上還有少年的樣子，卻是城裏最穩的一個什長。
「將軍。」他問，「還寫不寫？」
我把筆放下。「先不寫。」
「那我把燈留着。」
「留着。」
斥候回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他說東門外有人在挖，南邊的土裏有回聲，後山的小路上有糧車的痕跡。
「三處。」王雙說，「我們只能看一處。」
「你看哪一處？」我問。
「東門。」
「為甚麼？」
「因為東門一破，城就沒有了。」
我沒有說話。諸葛亮用兵，不會只挖一個門。他會讓我們看見東門，然後從南邊進來。
「南邊。」我說，「先看南邊。」
王雙看着我，沒有問。
天亮之後，我把人分到三處：東牆加鹿角，南邊挖橫溝，後山的小路堆石。每一樣都要人，每一樣都要時間。
「老弱呢？」王雙問。
「送出去。」
「現在送，會撞上諸葛亮的斥候。」
「那就現在送。」我說，「城裏的糧，不夠這麼多人吃到最後。」
王雙沒有再問。他去了。
城門開的時候，一個孩子拉着母親的衣角，問：「我們還回來嗎？」
母親沒有答。她回頭看了一眼城牆，像在記住它。
我站在牆上，沒有下去。我怕自己一下去，就會說「回來」。
我站在城樓上，看着那些被送出去的人。老人背着很小的包袱，女人抱着孩子，走得很快，沒有人回頭。
有一個老婦走到城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我。
「將軍。」她說，「我兒子還在牆上。」
我看着她。她的兒子，我記得；昨天夜裏，他在南牆搬石頭，手上全是血。
「他會回來。」我說。
老婦看了我一會，點了點頭，走了。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信。可城裏的糧，只夠這麼多。
《六韜》說，鷙鳥將擊，卑飛斂翼。諸葛亮在外面，看起來很靜；他的雲梯還沒有推上來，他的土還沒有挖到牆根。可我知道，他在等我們先動。
我不動。
《六韜》又說，守城不是站在牆上，是讓牆後面的人有飯吃。這句話，我以前只當它是書上的話。現在，我看着城裏的粥鍋，才知道它有多重。
我把那封信拿出來，在燈下看了兩遍。信裏寫了陳倉的城牆、城裏的井、我種過的一棵樹；寫了王雙，寫了那個老婦的兒子；還寫了一句：「如果你收到這封信，說明我還在。」
寫到那裏，我就寫不下去。
不是不知道寫甚麼。是每一次寫下去，都像在跟兒子告別。
夜半，南邊的土裏有了聲音。不是風。是木頭碰石頭的聲音。
「地道。」王雙說。
「橫溝挖好了沒有？」
「挖好了，只差一層。」
「那就現在挖通。」
「來不及。」
「來得及。」我說，「你帶十個人，從橫溝那頭挖過去；我帶人守南牆。地道一破，先燒它的木架。」
王雙看着我。「將軍，你呢？」
「我在牆上。」
「將軍。」
「去。」
他去了。
地道破的時候，火從橫溝裏冒出來。不是很大的火；是濕木頭被點着，煙比火多。諸葛亮的兵從煙裏退回去，留下了幾把鋤頭。
王雙沒有回來。
他留下的頭盔，放在牆角。頭盔很大，他的頭很小；風一吹，頭盔就輕輕響。
我把頭盔拿起來，放在案上，放在那封信旁邊。
他被埋在橫溝那頭。最後一句話，是叫人把火燒大一點。
天亮的時候，城還在。諸葛亮的雲梯退回去了，東門的土也沒有再挖。城裏的人開始煮粥；粥很稀，可每個人都有一碗。
我回到案前。那封信還在，寫到「如果你收到這封信」，下面還是空的。
我拿起筆，寫了三個字：
「城在。」
然後，我把那封寫了三天的長信，放進火裏。
火燒到「如果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把它拿出來，折好，交給王雙的副手。
「送出去。」我說，「送給我兒子。」
「將軍，這不是——」
「送出去。」我說，「他只需要知道，城在。」
陳倉守了二十多日。諸葛亮的糧盡了，退了。
我沒有追。城裏的人不夠，追出去，城就空了。
那年冬天之後，我開始咳。先是夜裏咳，後來白天也咳。王雙的副手接了他的位置；城裏的人，慢慢不再提那一夜。
只有那封沒有燒完的長信，還在案上。
那天晚上，我又寫了一封信。這一次，我沒有寫「如果你收到這封信」。我只寫：
「城在。父字。」
寫完，我把筆放下。外面還有人在哭；不是為了諸葛亮，是為了王雙。
我把那封長信留在案上。它沒有燒完，最後一頁還在；上面有一句話，我沒有寫給兒子：
「城不是我的城。城是那些沒有走的人。」
兒子沒有回信。他也沒有來。
城在，已經夠了。
〔史實小注〕陳倉之戰（228 年冬）郝昭以少拒諸葛亮，守城二十餘日，諸葛亮糧盡退；郝昭次年病逝，見《三國志》。六韜引文為大旨，非逐字原文；家書、王雙為小說設計。王雙在遊戲名錄中為魏將；本傳把他寫成郝昭手下的年輕什長，屬小說補白。
〔《群雄在野》外傳〕本篇對應 ADV 卷二《六韜・陳倉・守城》第一夜；可對照「東牆／鹿角／反地道／封糧倉／先送老弱」五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