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罈酒，放在城樓上，沒有開。
酒是李典的。他說是從老家帶來的，等打完仗再開。我問他，打完哪一仗。他說，打完孫權這一仗。
孫權來的時候，帶着大軍。合肥城裏的人，不夠一萬。曹操的密信只有四個字：賊至乃發。
我把信放在桌上，看着李典。
「八百。」我說。
「八百？」李典看着我，「你要用八百，打孫權？」
「不是打。」我說，「是讓他以為，合肥不止八百。」
李典沒有說話。他知道我的脾氣：我不喜歡守，守久了，城裏的人會以為我們只會守。
合肥的城牆不高，孫權的兵多。守，是等；出，是賭。可曹操的信只說「賊至乃發」，沒有說怎麼發。我要自己選。
「你要挑八百個人。」他說。
「是。」
「挑完，還要說服我。」
「是。」
「為甚麼？」
「因為你守城，我出城。」我說，「我們兩個，不能都留在城裏。」
李典看着我，過了一會，把酒罈往桌上一放。
「打完再開。」他說。
我點頭。李典把酒罈抱到城樓；他走得很慢，像抱着一個孩子。
挑人的那一夜，我沒有睡。八百個名字，一個一個看。有人家裏有老母，有人剛娶妻，有人前一日還在發燒。我把名字圈起來，又劃掉，再圈。有一個名字，我圈了三次。他家里只有一個瞎眼的母親；我最後還是圈了。不是因為他該死，是因為他騎馬穩。
李典站在旁邊，沒有催我。
「你選的是去死的人。」他說。
「不是。」我說，「我選的是回來的人。」
「你怎麼知道他們會回來？」
「我不知道。」我說，「可我要讓他們知道，我不是叫他們去送死。」
天亮之前，八百人上了馬。馬蹄包布，銜枚，火把不點。城門開的時候，李典站在門後，看着我。
「張遼。」他說。
「嗯。」
「酒在城樓上。」
「知道。」
「你要是沒回來」他停了一下，「我就自己喝。」
「你喝不完。」
他笑了一下。那是那一夜，我唯一看見他笑。
我把酒罈的位置記在心裏；如果回不來，至少知道它在哪。
一個年輕兵牽馬過來。他叫阿遠，今年十九歲，臉上還有幾顆痘。他看着我，問：「將軍，我們真的會回來嗎？」
「不知道。」我說。
「那你為甚麼帶我們去？」
「因為不去，合肥就沒有明天。」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我們出城的時候，天還沒有亮。八百匹馬，沒有一匹叫。街上只有蹄布擦過石板的聲音；我聽見自己的呼吸，比馬蹄還響。孫權的營，燈火連着燈火，像一條看不見尾的河。我帶着八百人，從兩營之間的縫穿過去，直衝中軍。我們沒有喊，沒有鼓；只有馬蹄。
孫權的人沒有想到。他們以為合肥的人只會守，不會出來。等他們拿起刀，我們已經到了中軍帳前。
我沒有看見孫權。只看見他的旗，和旗下面的人。孫權的旗很鮮；旗下的人很亂。有人還在穿甲，有人從帳裏跑出來，手裏拿着半截槍。
「張遼在此！」我喊。
那一聲，不是給孫權聽的，是給我身後八百人聽的。他們聽見我的聲音，就知道我還在。
我們衝了一陣，沒有戀戰。我沒有回頭。回頭，就會看見地上的人；看見了，就衝不動。孫權的兵太多，衝久了，八百人會變成八十人。我帶着人往逍遙津退，孫權的兵在後面追。
橋很窄。我們過橋的時候，孫權的兵也上了橋。李典從城裏帶人出來，接住橋頭。
「半渡！」我喊。
李典的人從兩邊壓上去，把橋上的人截成兩段。孫權的兵退了。孫權也退了。他退得很快；快到我來不及看清他的臉。
我沒有追。再追，就是我們走進別人的營。
天亮的時候，我回到城樓。城樓上的燈還亮着；李典沒有睡。城裏很靜。沒有人說話。我站着。八百人，回來的不到八百。有人躺在橋上，有人掉進水裏，有人回來了，身上全是血。
阿遠沒有回來。他走之前，把馬拴在城門邊；馬回來了，人沒有。李典把馬牽進城，沒有說話。
有人說，他是在橋上被擠下去的；有人說，他替一個老兵擋了一刀。我沒有問。問了，他也回不來。我只記得他臉上的痘；有一顆，在鼻樑旁邊。
李典站在酒罈旁邊。
「開不開？」他問。
「開。」我說。
他打開酒罈，先倒了一碗，放在城牆上。
「給沒有回來的。」他說。
我接過酒，喝了一口。我把酒喝完，碗底很涼。酒很烈，嗆得我咳了兩聲。
「孫權走了？」我問。
「走了。」李典說，「他大概沒有想到，合肥有八百個瘋子。」
我沒有笑。那一夜之後，合肥的人都說，張遼用八百人打退了十萬。他們沒有說，八百人裏，有多少沒有回來。
八百，不是一堵牆。是一根針。針扎進去，孫權知道痛；可針拔出來，傷口還在。
我把碗放下，看着城外的河。河上還有霧。孫權的船，已經走遠了。
李典把那罈酒留在城樓上；第二年，酒還在。沒有人再開。
〔史實小注〕合肥之戰（215 年）張遼以八百人突襲孫權，孫權退至逍遙津，李典守城，見《三國志》。吳子〈治兵〉「居則有禮，動則有威」、〈應變〉「敵若涉水，半渡而薄之」為大旨；對話、酒罈與阿遠為小說設計。
〔《群雄在野》外傳〕本篇對應 ADV 卷四《吳子・合肥・八百》；可對照「拂曉直出／津橋伏擊／穿營縫／分守四門／送老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