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半夜離開袁營的時候，身上只有一卷圖。
圖不是畫給人看的。倉在哪裏、門在哪裏、幾點換崗、哪裏有狗，全都記在上頭。畫這張圖的人，大概沒想過它會落在曹操手裏。
我把圖卷得很小，塞在懷裏。袁紹的營太長，長到我一個人走了很久，還沒有走出那片火光。
官渡的風很冷。冷到我想，若我回頭，至少還有一頂帳篷可以睡。
但我沒有回頭。
曹營的營門比袁營小得多。守門的兵提燈過來，照了照我的臉，又照了照我空空的雙手。
「找誰？」
「曹操。」我說。
他看了我很久，像在確認我是不是一個笑話。
然後他進去了。再出來的時候，曹操赤着腳。
不是比喻。他真的赤着腳，一隻靴只穿到一半，另一隻腳踩在地上，泥濘冰冷。他跑得很快，像聽到一個多年不見的朋友回來了。
「子遠」他說，「來得好。」
我看着他。十幾年交情，今晚要用一回。
「我有圖。」我說。
他沒有問圖在哪裏。他先問我：「你吃過沒有？」
我愣了一下。
他叫人拿一碗熱湯來。湯很薄，只有幾片乾菜。他看着我喝完，才把我帶進帳裏。
帳裏有一張案，一盞燈，幾個睡着的文吏。曹操把圖鋪開，用手壓住一角。
「這是烏巢。」他說。
「是。」
「誰守？」
「淳于瓊。」
他抬起頭。燭火在他眼裏晃了一下。
「你認識他？」
「舊識。」我說，「他好酒，今夜大概又喝了。」
曹操沒有笑。他只問：「護糧多少人？」
「五千。半數是民夫。」
「換崗呢？」
「四更。」
他用指頭敲了敲案，像在數甚麼。數完了，他問：「你要我帶多少人去？」
「你帶多少，我就跟多少。」
「若我說不去呢？」
「那我就把圖收起來，回去等糧盡。」
他看着我。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答。
帳外有馬叫。很遠，很輕。官渡的兵在睡，袁紹的兵也在睡。只有這一張案上，沒有人睡。
「子遠」曹操說，「這一卷圖，抵五千兵。」
「不是圖抵五千兵。」我說，「是你肯信我。」
他沒有否認。
他叫人點兵。五千騎，銜枚，馬蹄包布，火種先走。有人問要不要多帶糧，他說：「今晚不吃。」
有人問要不要帶鼓，他說：「今晚不響。」
我聽着，忽然覺得，官渡這一夜，像一個把命交給別人的人。
我跟着隊伍走。月亮不高，河上有霧。前面的人把馬勒得很低，後面的人不敢咳嗽。五千人走成一條黑線，像把官渡的夜割開。
走到一半的時候，我想起淳于瓊。
他以前在袁營請我喝過酒。那時我們都還年輕，還沒有誰要守一座糧倉。他喝酒很快，話很多，總說下次再請我。
下次，原來是今夜。
「許攸」他會這樣叫我，「你這個人，腦子太好，活得不舒服。」
他說得對。
烏巢的木柵在霧裏出現的時候，我沒有感到勝利。我只感到，那個請我喝酒的人，正在裏面。
守門的兵抱着槍在打瞌睡。糧倉的草頂黑着，像一堆等着的柴。
有人舉起火把。有人沒有動。曹操在後面，沒有喊。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
然後火起來了。
不是一下子燒起來的。先是一角，然後是第二座，第三座。草蓋的倉頂被火咬住，煙往上升，像有人把黑夜又推高了一層。
烏巢的人醒了。他們出來的時候，臉上還有睡意。
有人喊救火。有人喊敵襲。有人只顧穿鞋。
我看見淳于瓊。
他沒有穿甲，手裏拿着一隻空碗。他從帳裏衝出來，先叫人救火，再叫人守門。他的臉被火照得很亮。
他沒有看見我。
我也沒有叫他。
這一刻，兵法不是書上的句子。兵法是：我告訴曹操他的倉在哪裏，他的門在哪裏，他今夜喝了多少。
火燒的是糧，也是舊交情。
有人想從東面突出去。曹操的人把那裏圍住。若是我，我會留一條路。窮寇勿迫，不是仁，是不讓他拚命。
但那一夜，東面沒有留開。
天快亮的時候，淳于瓊被擒了。
他還在叫人救火。
我沒有過去。我怕他認出我，也怕他認不出我。
曹操站在高處，看着那片黑色的煙。他沒有笑。他知道這一卷圖換到了官渡的命，也知道我交出去的不只是圖。
他走過來，把那卷圖遞回給我。
「收好。」他說。
我接過來。圖的一角被火烤焦了，像被誰咬過。
「你不留着？」我問。
「圖上的東西，已經在你心裏了。」他說。
我低頭看着那卷圖。倉、門、崗、狗，還有那個我以前沒有畫上去的人。
天亮了。烏巢還在燒。
官渡沒有贏。只是從這一夜起，袁紹的糧不再是他一個人的優勢。
我回到營裏，把圖放在案上。曹操叫人拿一碗湯來，還是薄的。
「子遠」他說，「以後有甚麼，先跟我說。」
我點頭。
但我沒有告訴他，我剛才在火裏看見了誰。
〔史實小注〕官渡之戰見《三國志》。許攸離袁投曹、曹操赤足迎許攸、夜襲烏巢、淳于瓊被擒皆有史載；本傳以「一卷圖」為小說意象，非史載原物。淳于瓊好酒見於史事，其被擒後下場本傳不詳寫。兵法引《孫子兵法》軍爭「窮寇勿迫」、計篇「攻其無備，出其不意」。
〔《群雄在野》外傳〕本篇為《三國：群雄在野》ADV 的外傳，與主線小說分開；許攸、曹操、淳于瓊皆用遊戲名錄與青年肖像。遊戲《官渡・烏巢》可再走「先燒糧廩／夜襲斬門將／留一口放舊友／快打快走／直接撞門」五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