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井，在關城後面，井口用石板蓋着。
蓋子是我叫人蓋的。不是怕人偷水，是怕人看見井水有多淺。
葭萌關缺水。山上的溪，冬天細得像一根線；城裏的水，全靠這口井。向存和扶禁的兵來的時候，先斷了溪，再圍了關。他們不急著攻；他們等我們渴。
我把城裏的人數了一遍。不是數人，是數水：一桶水，能給幾個人喝；一桶水，能給幾個傷兵洗傷口。
尉繚子說，守權者，守其所必守。我不知道這口井是不是必守；我只知道，井乾了，城就沒有了。
我沒有把這句話告訴城裏的人。他們已經夠怕。
第一天，我把水分成三份：一份給人喝，一份給傷兵，一份留着。有人問，為甚麼不先給馬。我說，馬可以殺，人不可以。
老卒沒有再問。他把水桶提走，走得很慢；桶裏的水，沒有一滴灑出來。
第二天，井水開始渾。不是泥，是石壁上的青苔。我叫人把井底淘了一遍，淘出來的水，只夠半天。
第三天，向存的人開始在關外挖。他們不是挖地道，是挖井。他們想在關外挖出水，然後把我們困死。
向存的營，離關不遠。他們白天挖，夜裏也挖；挖出來的土，堆成一座小山。城裏的人看見那座土山，開始不說話。
我也不說話。夜裏，我聽見有人在牆下哭；不是傷兵，是一個從葭萌來的女人。她說，她的井在家裏；家裏的井，已經被向存填了。她沒有再說話。我也沒有。
「將軍。」一個老卒問，「他們挖得出水嗎？」
「挖得出。」我說，「山是連着的。」
「那我們怎麼辦？」
我看着那口井。井口很小，石板蓋着，像一隻閉着的眼。
「我們再挖一口。」我說。
「在城裏？」
「在城裏。」
老卒看着我，像看一個瘋子。可他沒有再問，只叫了十幾個人，跟我走。
那天夜裏，我帶人在內城的牆腳下挖。土很硬，挖到半夜，才見濕。有人說，見水了；我說，再挖，挖到水能站住。
天亮之前，內城有了一口新井。水不多，可夠喝。我用手捧了一口，水是涼的；我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兩天沒有喝水。老卒看着我，想說甚麼，最後只說：「將軍，你也喝。」
我沒有把舊井填死。我把它留着，還叫人把蓋子打開一半。
「將軍。」老卒又問，「舊井的水，不給自己人喝？」
「不給。」我說，「給向存喝。」
老卒看着我，沒有懂。我指着巷底的舊井，說：「他們要水，我們就給他們水；可水邊要有火。」
他看着我，沒有懂。
「他們斷了溪，就是想我們渴。」我說，「現在他們看見舊井還有水，就會來取。來了，就會走進那條巷。」
那條巷很窄，兩邊是土牆。舊井在巷底，井邊有一個草棚。我讓人把草棚的乾草堆高，又在巷口放了幾塊石頭。
第四天夜裏，向存的人來了。
不是大隊。十幾個人，提着木桶，彎着腰，從關牆的缺口摸進來。他們沒有點火，怕被看見；可他們不知道，那條巷裏沒有燈，只有草。
「等。」我說。
他們走到井邊，先打了一桶。水很渾，可他們還是喝了。有人笑了一聲，說：「有水的城，守得住。」
我等他們每個人都把桶放下，才說：「放火。」
草棚燒起來的時候，巷口也被石頭堵住。向存的人往回跑，跑到巷口，才發現牆上有人。
「不要放箭。」我說，「留一條路。」
老卒看着我。「將軍，為甚麼？」
「他們回去，會告訴向存，井裏有水。」我說，「向存會再來；再來，就會帶更多的人。可他們也會知道，這條巷會燒人。」
老卒沒有再問。
那十幾個人，跑了幾個，燒死了幾個，還有幾個被我放了。火燒了很久。巷裏的土牆被燒黑；舊井的草棚塌了，井口埋了一半。有人說，可惜；我說，不可惜。舊井的草棚燒塌了，井口被塌下來的土埋了一半。
天亮之後，向存沒有再來。
第五天，向存和扶禁退了。他們退的那天，城裏的人沒有歡呼。大家只是坐着，看着新井的蓋子；像看一個剛出生的人。不是因為我們打贏了，是因為他們的糧也到了盡頭。他們退的時候，我在關牆上看見向存的旗，旗很低。
我回到內城，打開新井的蓋子。水還在，不多，夠喝。
我舀了一碗，先給傷兵。傷兵喝了一口，遞給旁邊的人；旁邊的人喝了一口，又遞下去。一碗水，傳了半圈，還剩一口。
「將軍。」老卒說，「你喝。」
我接過碗，喝了那一口。水有土味，可很涼。
井在，城在。
我把這句話記在木牌上，掛在新井邊。後來的人，只知道新井；不知道舊井。我也沒有說。
可那口舊井，我再也沒有打開。不是因為它沒有水；是因為我一打開，就會想起那十幾個提桶的人，和那條燒黑的巷。
井水很涼。城裏的人，活下來了。
後來劉備問我，葭萌是怎麼守住的。我說，靠一口井。他沒有再問。我點頭。
〔史實小注〕霍峻守葭萌，劉璋遣扶禁、向存等攻之，霍峻以少拒眾，後伺機出擊，見《三國志》。尉繚子〈守權〉、〈十二陵〉為大旨，非逐字原文；「舊井誘敵、內城新井」為小說設計。
〔《群雄在野》外傳〕本篇對應 ADV 卷五《尉繚子・葭萌》；可對照「填井／挖新井／夜襲水源／只守到百姓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