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的城門，是在半夜響的。

不是風；是馬蹄。張遼站在門內，聽着馬蹄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城外是孫權的大軍；城內，是他和一群沒有打過大仗的人。

想起雁門。

雁門的風，比合肥硬。小時候，他看見胡騎從邊塞來，村裏的人往山裏跑；沒有跑。站在路邊，看那些馬，看那些刀，看那些人怎樣進村，又怎樣走。

那時他沒有城；只有一條路。

他學會了在馬上睡覺，學會了聽風，學會了在別人跑的時候不跑。這些東西，後來救了他很多次。

後來，他有了城。

不是他的城；是呂布的城。呂布勇，天下都知道；可呂布不會守城。張遼跟着他，從一個城到另一個城；城破了，就走；人散了，就再聚。

呂布死的時候，張遼沒有死。

不是不怕；是曹操沒有殺他。曹操問他：「你為甚麼不降？」張遼說：「死耳。」曹操笑了，給他官，給他兵。

張遼沒有說謝。

他只是在第二天，站到曹操的旗下。

有人罵他：舊主剛死，你就換了旗。

張遼沒有回嘴。他沒有時間回嘴；他要去看城。

他知道，呂布不是一個可以守城的人；曹操是。他不是選一個好人；他選一個能讓他的兵活下去的人。

曹操沒有把他當外人；可也沒有把他當自己人。張遼知道；他不在意。他要的不是自己人的位置；是能站的位置。

後來，他守合肥。

孫權來攻，城裏的人怕；張遼不怕。他挑了敢死的人，天未亮，開門，直衝孫權的中軍。孫權退；張遼追；追到河邊，孫權的馬跳過橋，張遼的刀砍在橋上。

橋斷了；孫權走了。張遼站在橋頭，看着對岸的旗，沒有追。不是追不上；是城裏還有人。

那一仗之後，江東的人說：張遼來了，不要啼。

他沒有把這句話當成誇獎；他知道，怕比敬有用。

張遼聽見，沒有笑。

他知道，城門響的時候，門內的人會怕；他要在門內，讓那些人不怕。這就是他給曹操的答案。

他死的時候，合肥還在。

城門還在響。

不是半夜的馬蹄；是風。

城門還在。

〔史實小注〕張遼為雁門馬邑人，初從呂布，呂布敗後歸曹操；守合肥，曾以少擊眾破孫權軍，威震江東；見《三國志》。「死耳」、夜半馬蹄與「江東不要啼」為小說設計；「張遼止啼」為後世傳說。

〔降將再起〕本篇與〈降將再起・軍令 徐晃〉對讀：一個靠城門，一個靠軍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