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晃的營裏，有一面旗。

旗上只有一個字：止。

不是「徐」，不是「曹」，是「止」。士兵看見旗，就停；旗不動，人不動。

曹操第一次看見這面旗，是在閱兵的時候。

那天下雨，別的營都在動；有的躲雨，有的收旗，有的罵天。徐晃的營沒有動。士兵站在雨裏，像一排石頭。

曹操問：「為甚麼不躲？」

徐晃答：「令沒有說躲。」

曹操看了很久，說：「徐將軍有周亞夫之風。」

徐晃沒有謝。他回到旗下，把旗扶正。

他不是不懂禮；他是覺得，這句話不是給他的，是給那面旗的。

徐晃原來跟楊奉。

楊奉是白波賊出身，後來護着天子；徐晃在他手下，打仗很猛。可楊奉不是一個能成事的人。他跟曹操爭，爭不過；他帶着天子跑，跑不遠。

徐晃看着，知道這條路走不長。

後來，他歸了曹操。

有人罵他：楊奉待你不薄，你為甚麼走？

徐晃說：「我不是走；我是選。」

「選甚麼？」

「選一個能下軍令的人。」

那個人不懂。徐晃沒有解釋；有些事，要跟過幾個主才明白。

徐晃也沒有多說。

他到了曹操那裏，沒有帶舊部，沒有帶地盤；只帶了一面旗。曹操給他兵，他就練；給他糧，他就守；給他令，他就動。

官渡的時候，袁紹的糧車來；徐晃帶人截，燒了糧，回來。曹操沒有誇他；只說：「下次，一樣。」

徐晃答：「是。」他沒有把功勞寫在臉上。

樊城的時候，關羽圍曹仁；于禁敗了，龐德死了；曹仁在城裏，快撐不住。徐晃帶兵去救。他的兵不多；可他走得快，打得狠。關羽退；樊城開門。

曹仁出來，握着徐晃的手，說不出話。

徐晃說：「城還在，就好。」

他沒有進城喝酒；他帶兵回營，把旗立起來。

旗上還是那個字：止。

後來，徐晃老了。

他死的時候，家裏沒有多餘的錢；他的兵，還在營裏。

有人說他一生只會聽令。

徐晃聽見，大概會說：這就夠了。

一個降將，最怕的不是別人罵；是自己不知道要聽誰的令。

徐晃知道。

他降了曹操；他沒有降給曹操的脾氣，也沒有降給自己的過去。

他只降給那面旗。

〔史實小注〕徐晃為河東楊人，初從楊奉，後歸曹操；治軍嚴整，曹操稱其有「周亞夫之風」；官渡截袁紹糧車，樊城解曹仁之圍，見《三國志》。「止」字旗、閱兵對話與營中細節為小說設計。

〔降將再起〕本篇與〈降將再起・城門 張遼〉對讀：一個守城，一個守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