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的腥味，甘寧聞了一輩子。

小時候，他在巴郡臨江；家裏沒有田，只有一條船。他帶着一班人，在江上走；船頭掛着鈴，風一吹，鈴就響。

鈴響，是他來了。

有人怕他；有人恨他；有人叫他錦帆賊。

甘寧不否認。

不是好人；也不是只會搶的人。搶，是因為沒有別的路；殺，是因為別人先殺。江上的人，講的不是道理；是船、刀、和誰先動手。

後來，他去了黃祖那裏。

黃祖是江夏的守將；甘寧替他打仗，打了很多年。可黃祖不重用他；甘寧有功，黃祖不賞；甘寧有計，黃祖不聽。

甘寧知道，自己在黃祖那裏，只是一個會打仗的賊。

走了。

去了孫權那裏。

孫權問他：「你想要甚麼？」

甘寧說：「我想要一條船，和一個能讓我打的人。」

孫權笑了。

孫權給了船，給了兵；甘寧第一次有了「將軍」兩個字。

他沒有變文雅。

還是喝酒，還是罵人，還是帶頭衝。可他在孫權那裏，學會了一件事：不是所有城，都要搶；有些城，要守。

濡須的時候，曹操的兵來；甘寧帶着一隊人，夜裏摸進曹營。營裏的人睡；甘寧的人砍；砍完，走。鈴響的時候，曹營亂了；甘寧已經上了船。

孫權說：「孟德有張遼，孤有興霸。」

甘寧沒有笑。

他知道，張遼是降將；他也是。張遼守合肥；他守濡須。兩個人，都在替一個不是自己家鄉的地方守門。

可他心裏，還有一件事。

他殺過凌統的父親。

凌統也在孫權那裏；凌統恨他；甘寧知道。孫權把他們分開；可軍營就那麼大，總會碰見。

有一次，兩人碰見；凌統拔刀；甘寧也拔刀。孫權來了，把他們拉開。

甘寧沒有道歉。

不是因為他不愧；是因為他不知道怎樣道歉。他這一生，殺過很多人；有些是該殺的；有些不是。凌統的父親，不是該殺的。

可他沒有說。

他只是在後來的仗裏，衝得比誰都前。好像衝得夠前，就可以把過去拋在後面。

拋不掉。

死的時候，鈴還在響。

不是他的船；是江上的風。

從水賊做到將軍；沒有把自己洗乾淨。

可孫權用他；江東的人記得他；這就夠了。

〔史實小注〕甘寧為巴郡臨江人，少有氣力，好游俠，時人稱「錦帆賊」；初依黃祖，後歸孫權；濡須之戰立功，孫權以「孟德有張遼，孤有興霸」相比；曾射殺凌統之父凌操，二人有隙，見《三國志》。夜襲細節、鈴聲與對話為小說設計。

〔降將再起〕本篇與〈降將再起・城門 張遼〉對讀：一個守合肥，一個守濡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