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聰明，是為了活；有的人聰明，是為了證明自己比別人聰明。

諸葛恪是後一種。

諸葛恪從小就聰明。孫權問：「你父親和你叔父，誰更聰明？」答：「我父親。」孫權問為甚麼。他說：「我父親知道該跟誰。」孫權大笑。那一年，他還年輕；他以為，聰明可以解決一切。

這樣的人，走到哪裏都有人讚。讚得多了，他開始相信：自己不會錯。

孫權死後，諸葛恪做了輔政大臣。東吳的朝堂，沒有人比他更會說話；他說一句，別人要想三天。決定做的事，沒有人攔得住。

東興之戰，他贏了。

魏軍來攻，帶人守堤，趁魏軍鬆懈，出擊，大破魏軍。那一仗證明了：不只是會說話，也會打仗。

可一個人贏了一次，就會想贏第二次。

諸葛恪決定北伐。不是小打；是帶大軍，攻新城。他不是不知道新城難攻；他是覺得，難攻才有意思。朝中有人勸他：「新城城堅，糧遠，不可久攻。」他說：「我知道。」

「知道，還去？」

「因為我能攻下來。」

去了。

新城沒有攻下來。魏軍守城，不與他戰；天熱，吳軍多病；糧車不到，軍心散了。圍了很久，最後退。

退的時候，沒有立刻回朝。在江邊停了一段時間，整頓人馬，安排後路；有人說他怕了，有人說他在等機會。

回到建業的時候，孫峻在等他。

孫峻請他赴宴。知道不對；還是去了。不是因為他笨；是因為他覺得，沒有人敢動他。

宴上，刀從簾後出來。

諸葛恪死了。他死時，吳軍還在江邊；沒有人替他收屍。

死前，大概想起了東興；想起了那一仗，他站在堤上，看着魏軍退。那時他以為，自己可以一直贏。

可戰爭不是一個人的聰明；是一個國家的糧、路、人、天氣。東興贏了，是因為那些東西剛好站在他一邊；新城輸了，是因為那些東西走了。

聰明不是錯。

把聰明當成不會錯，才是錯。

諸葛恪死後，東吳的人說：他太聰明。

不是聰明害了他；是太相信自己的聰明。

最快的人，不一定到最後。

〔史實小注〕諸葛恪為諸葛瑾之子，少有才名，孫權臨終託孤；東興之戰大破魏軍，後攻新城不克，退兵；回朝後為孫峻所殺，見《三國志》。對話、宴會細節與「最快的人」為小說設計。

〔社稷之臣〕本篇為社稷之臣的負面案例，與〈社稷之臣・老臣 王朗〉對讀：一個太聰明，一個太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