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可以活多久，才算看透一個朝代？

王朗活了很久。

他見過漢的尾巴：那時他還是會稽太守，讀經，教書，治理百姓。孫策的兵來的時候，他守不住；他逃了，後來歸了曹操。

他見過魏的開始：曹丕稱帝，他在殿上；華歆讀詔書，他站在旁邊。他沒有說話。

他見過魏的中段：曹叡即位，他做司徒；朝堂上年輕的人越來越多，他越來越老。

有人問他：「你經歷了三朝，哪一朝最好？」

王朗想了很久。

「漢的規矩好。」他說，「魏的刀好。」

「那哪一朝最好？」

「活下來的那一朝。」

問的人笑了；王朗沒有笑。

他不是沒有立場。他只是知道，立場不能當飯吃。他讀了一輩子經，知道「忠」是甚麼；可他也知道，漢末的忠，救不了漢。

他選擇了活著。

不是苟活；是做官。他做司徒，管教化，管經學；他寫奏章，勸皇帝少殺人，少修宮室。他能做的，只有這些。

後來，諸葛亮北伐。

王朗寫了一封信給諸葛亮，勸他投降。信寫得很長，引經據典；諸葛亮回了一封信，也很長。

演義裏說，王朗被諸葛亮罵死。

不是真的。

王朗是病死的。他死的時候，魏的朝堂還在；他沒有看到蜀漢亡，也沒有看到魏亡。

可後人記得他的，不是他的經學，也不是他的奏章；是那一句「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那是演義的話，不是諸葛亮的話。

王朗聽不見。

他這一生，見過太多朝代；他學會了不多說話。可歷史不喜歡沉默的人；歷史喜歡有立場的人，喜歡罵人的人，喜歡死得壯烈的人。

王朗死得不壯烈。他死在床上，死在做官的路上。

可他也許比誰都清楚：一個朝代，不是靠一個人罵倒的；也不是靠一個人守住的。

活得久，不等於看得清。

可活得久，至少可以看到：那些罵人的人，後來也死了；那些被罵的人，後來也死了。

朝堂換了又換；經書還在。

王朗的經書，後來傳給了他的兒子王肅。王肅注經，成了晉朝的學官。

王朗沒有看到晉。

可他留下的字，看到了。

〔史實小注〕王朗為漢末魏初經學家，官至魏司徒，封蘭陵侯；曾為會稽太守，後歸曹操；《三國演義》第九十三回「武鄉侯罵死王朗」為小說虛構，歷史上王朗病死，見《三國志》。書信、對話與「漢的規矩／魏的刀」為小說設計。

〔社稷之臣〕本篇與〈社稷之臣・九品 陳群〉對讀：一個寫制度，一個活過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