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都的縣衙，有一本戶籍。
不是一本；是一櫃。木櫃裏一格一格，按里、按鄉、按戶排好。每一塊木牌上，有一個戶主，有幾口人，有幾畝田。
我剛到廣都的時候，櫃子是空的。不是沒有人，是沒有人報。
那年春天，我帶着兩個小吏，一里一里走。走到田邊，看見有人在插秧；走到河邊，看見有人在下網；走到山腳，看見有人在山洞裏住。
「你是哪一里的人？」我問。
「沒有里。」那人說，「逃出來的。」
「叫什麼名字？」
「沒有名字。」
「人怎麼會沒有名字？」
「官府沒有寫過。」
我看着他。他的臉很黑，手上全是泥；他不是沒有名字，是名字沒有被寫下來。
「寫下來。」我說。
小吏拿出木牌，問了他的名字、家裏幾口、從哪裏來。他答得很慢，像怕說錯了，會被官府抓走。
「不會抓你。」我說。
「你憑什麼？」
「憑我現在是這裏的縣令。」
他看着我，沒有信。可他還是把名字說了。
那一年春天，我們寫了半個縣。有人報了真名，有人報了假名；有人報了五口，其實是七口。小吏問我要不要核；我說，先寫，再核。先讓人知道，寫下來不會被抓。
夏天，豪強來了。
廣都的田，有一半在幾家人手裏。他們不報田，不報戶，只報一個很小的數；縣裏的賦，就落在剩下的人身上。
「查不查？」小吏問。
「查。」
「查了，他們會報復。」
「那就讓他們報復。」
小吏看着我，像看一個不懂事的人。
我帶人下田，一畝一畝量。量到李家的田，李家的人站在田埂上，手裏拿着鋤頭。
「蔣縣令。」他說，「這田，是我們祖上開的。」
「祖上開的，也要報。」我說。
「報了，要交賦。」
「交了賦，田還是你的。」
他沒有說話。他看着我，像在看一個搶他東西的人。可他也知道，我量的是田，不是他家的人。田量完了，我沒有多拿他一粒糧；我只把該報的報上去。
那天晚上，縣衙的窗被石頭砸了。小吏不敢睡，我讓他睡在後堂；我自己坐在前堂，點着燈，把白天的田畝寫進簿裏。
秋天，糧價漲了。
廣都不缺糧；缺的是錢。豪強把糧囤起來，等價；百姓沒有錢，只能借。借一石，秋後還兩石。
「開倉？」小吏問。
「不開。」我說。
「百姓會餓死。」
「開了，明年的種子就沒有了。」
我貼出告示：縣裏的糧，只賣給沒有田的人；每人限買，不得轉賣。豪強派人來買，我讓人把他們的名字記下來；他們不買了。
百姓買到了糧。我也知道，他們恨我。有一個母親，抱着孩子，買了一斗；她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是恨；是怕。她怕我明天又變。
冬天，流民來了。
不是幾個；是一群。他們從北邊來，說那邊在打仗；他們沒有田，沒有糧，沒有名字。
「收不收？」小吏問。
「收。」
「縣裏的糧不夠。」
「那就省。」
「省到最後，大家一起死。」
「那就一起省。」我說，「先收人，再想糧。」
小吏看着我，沒有再問。
流民進城的那天，下着雨。他們站在縣衙外面，衣服濕透，孩子哭。我讓人煮粥；粥很稀，可每個人都有一碗。
有一個老婦，捧着碗，沒有喝。她問我：「縣令，我們能在這裏住多久？」
「住到你們不想住為止。」我說。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沒有信。可她還是把粥喝了。第二天，她把自己的名字報了；她是第一個報名的流民。小吏問我，為甚麼；我說，因為她喝到了粥。
那一年冬天，劉備來了。
不是來看我；是路過。他帶着人進了縣衙，看見我沒有在堂上，問：「縣令呢？」
「在田裏。」小吏說。
「田裏？」
「在量田。」
劉備的臉色不好。他等了一個時辰，我才回來；身上全是泥，手裏拿着一卷田簿。
「蔣琬。」他說，「我來，你不接；縣裏的事，你也不管？」
「縣裏的事，我在管。」我說。
「管田？」
「管人。」我說，「田是人的田；不知道田，就不知道人。」
劉備看着我，沒有說話。他身邊的人說，縣令無禮，當免。
諸葛亮在旁邊，說了一句：「蔣琬，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
劉備看了諸葛亮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起來。」他說。
我站起來。劉備沒有再說話。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縣衙的櫃子；櫃子裏是戶籍，不是兵器。
那一年，我沒有被免。
一年之後，廣都有了一本完整的戶籍；有了一倉糧；有了一間縣學。流民留下了一半，走了一半；豪強還是豪強，可他們開始報田。
我站在縣衙門口，看着那本戶籍。
它不是兵法。可它讓一個縣的人，活到了明年。
沒有戰爭的一年，也是兵法。兵法是怎麼讓人活到明年；不是怎麼讓人死得漂亮。
我那一年，沒有打過一場仗。可我每天都知道，縣裏有多少人、多少田、多少糧。不知道這些，打什麼仗？
這是我在廣都學會的。我沒有後悔。一次也沒有。廣都還在。人還在。這就夠了。
〔史實小注〕蔣琬曾任廣都長；劉備路過廣都，見其不理縣務，欲加罪，諸葛亮稱其為「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蔣琬因此得免，見《三國志》。管子・輕重、商君・農戰、韓非・二柄為大旨，非逐字原文；縣政細節與對話為小說設計。
〔《群雄在野》外傳〕本篇對應 ADV 卷八《治國書・蔣琬》；可對照「查豪強／收流民／開倉／留種子／縣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