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封信，放在一隻木匣裏。
第一封，寫在曹操南下那一年。
第二封，寫在荊州借出去的那一年。
第三封，寫在關羽單刀赴會之前。
三封信都沒有寄出去。不是忘了；是有些話，只能寫給自己看。
第一封，我寫給孫權。
那一年，曹操的兵到了江東邊上。孫權的謀臣都說降；理由很簡單：曹操有天子，有兵，有糧。孫權坐在堂上，沒有說話。張昭站在他旁邊，說降；周瑜不在，他在鄱陽練水軍。堂上的人一個一個說，聲音很齊；像早就排練過。
我在堂下，也沒有說話。
等到孫權起身更衣，我跟了出去。
「別人可以降。」我說，「你不能。」
孫權問我為甚麼。
「別人降了，曹操給他一個官，他還是官。」我說，「你降了，曹操給你一個甚麼？你的將士、你的江東、你的名字，都沒有了。」
孫權沉默了很久。我看見他的手，按在案上；手指很緊。他不是不怕；他是不能怕。
那天晚上，我寫了第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
「江東不是一個人的江東；可投降，是一個人的事。」
我沒有把信交給孫權。我把它放進木匣。我寫了三遍，撕了兩遍；最後留下的，不是最漂亮的，是最短的。
第二封，我寫給周瑜。
荊州打下來之後，周瑜想要荊州；諸葛亮也想要荊州。兩邊都來找我，因為我是那個最早說「聯盟」的人。
周瑜說：「荊州是我們打下來的。」
諸葛亮說：「荊州是劉備的根。」
我說：「荊州是曹操的下一頓飯。」
周瑜看着我。
「借給劉備。」我說，「不是送。借，是讓曹操多一個敵人。」
「江東的人會罵你。」周瑜說。
「會。」我說，「可他們罵我，總好過曹操來罵我們。」
周瑜沒有再說話。諸葛亮在旁邊，沒有笑；他知道，我不是幫劉備，我是幫江東。
那天晚上，我寫了第二封信。信上說：
「上略任賢，中略權變，下略明察。三略不能同時守住；今日先守權變。」
我把信放進木匣。那一年，孫權二十六歲；我三十七。我們都不知道，這一紙盟約要用多少年來還。
孫權知道後，很不高興。他問我：「你把荊州借出去，問過我沒有？」
「沒有。」我說。
「你眼裏還有我這個主公嗎？」
「有。」我說，「所以我才敢先借，再來向你認錯。」
孫權看着我，過了很久，沒有罰我。借荊州的那天，周瑜沒有送客；諸葛亮送到門口，說：「江東有你，是江東的福氣。」我說：「但願。」可我知道，他記住了。主公可以不用你，也可以記住你。
第三封，我寫給關羽。
那一年，魯肅已經老了；關羽在荊州，兵強馬壯。江東的人說，關羽看不起我；我說，他看不起的不是我，是江東。
我約他相見。我帶去的人，只有幾個；其中一個問我：「將軍，若關羽翻臉呢？」我說：「那就讓他翻；翻臉之前，他至少會聽我說完。」將領勸我帶兵，我沒有；我只帶了幾個人，和一張嘴。
關羽問我：「荊州，還不還？」
「不還。」我說。
關羽的手按在刀上。
「可也不打。」我說。
「你憑甚麼？」
「憑你我都知道，曹操還在北方。」我說，「我們打，曹操笑；我們不打，曹操睡不着。」
關羽看着我，沒有拔刀。他問我：「你不怕我殺你？」我說：「怕。可你殺我，荊州也不會還；不殺我，江東還欠你一句話。」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
那一天，我們沒有談成荊州；可我們也沒有打。
回家之後，我寫了第三封信。信上說：
「盟約不是友誼；是兩個人怕同一樣東西。」
我沒有把信交給關羽。我把它放進木匣，和三封信放在一起。那時周瑜已經死了；江東能跟我說這件事的人，越來越少。
三封信，沒有一封是給朋友的。都是給敵人看的。三封信，三條線；一條斷了，另外兩條也撐不久。
可敵人沒有看；看的是我自己。
我知道，這三封信，總有一天會失效。孫權會想要荊州；劉備會想要更多；關羽會看不起江東；曹操會再來。
可在那一天之前，盟約還在。
盟約不是一張紙。是三條不能同時守住的線；你守得住一日，就多一日。我守了十幾年；守到最後，連我自己都不確定，是盟約需要我，還是我需要盟約。三略說，上略任賢，中略權變，下略明察；我三樣都做了一半，所以盟約也只成了一半。
我把木匣合上。我把木匣抱在懷裏，像抱一個孩子。可它不是孩子；它是一紙盟約。我把木匣放在膝上，等着。等着它斷，或等着它再撐一年。我老了。我沒有哭。一次也沒有。木匣後來不知道去了哪裏；可三封信，我還記得。
我死之後，孫權在朝堂上說：「魯肅早就說過這一天。」那時我已經聽不見了。
外面，江東的風很大。江東的風，還在吹。我坐在窗邊，聽着。風從江上吹來，帶着水氣。我想起周瑜，想起孫權，想起關羽。他們都不在了。我也老了。
〔史實小注〕魯肅主張孫劉聯盟、借荊州給劉備、與關羽單刀俱會，見《三國志》。三略分上略、中略、下略，本文只取大旨，非逐字原文；三封信與部分對話為小說設計。
〔《群雄在野》外傳〕本篇對應 ADV 卷七《三略・魯肅》；可對照「讓一步／不讓／留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