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廬升上一星那天，營裏沒有敲鑼。只有一個斷了腿的兄弟扶着牆站起來，回頭笑了一下。那一笑，比任何勝仗都實在。
所謂一星，不是一塊木牌。是有人因為這塊木牌，活了下來。
營裏的藥味還沒有散。韓忠把煮過的布晾在繩上，風一吹，布角碰着牆。
盧植的八千兵還沒有來。先來的，是另一種兵——不用朝廷發餉的兵。
笑聲沒有傳遠。劉辟從山下回來，臉色發白。他身後跟着兩個市集商人。
「天師，黑山賊下山了。」
「黑山賊？」
「為首的叫褚燕，是黑山軍的首領。」劉辟說，「離我們最近的一座山寨，叫黑山寨，不到半日路。他們缺糧，盯着我們的糧倉。」
「你怎麼知道？」
「商人在市集看見他們買鹽、買繩、買火把。」劉辟說，「不像趕集，像準備上山。」
面板亮了。
「不是官兵。」板子裏傳來潘鳳的聲音。他從不出來，只隔着那塊板子說話，「是黑山賊。可褚燕不是天生的賊——他原本也是窮苦人，黑山寨不種地，只靠搶；搶不到，就再來。黑山寨是這條山路上最近的一座，所以他最快到。」
「他有多少人？」
「一百多，不到二百。」劉辟說，「褚燕使一把短柄大刀。刀短，刀背厚，在窄地方最好使。他的人大多是沒飯吃的農民，兵器雜，隊列也不整。」
「守得住嗎？」我問。
「守得住今晚。」潘鳳說，「守不住明年。官兵打完了會走；山賊打完了，還會再來。黑山寨在，這條路就永遠有人盯着我們的糧。」
【任務：守得住】 【目標：擊退褚燕；守住寨門、糧倉與藥廬】 【獎勵：軍器作★1；新兵器製作法】
「守得住。」我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不是「打贏」，是「守得住」。
「黑山寨，是甚麼樣子？」我問。
「兩邊是山石，只有一條窄路上山。」劉辟說，「山腳有一道溪，溪後是石壁。人上去，只能一個一個過；兩個人並排都難。」
「天然的城牆。」張梁說。
「對。」劉辟說，「所以褚燕不怕官兵。官兵的雲梯，抬不上那條路。」
張梁蹲下來，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一道窄線，兩邊各畫一塊石。
「這邊是山，這邊也是山。」他說，「中間這條，就是路。」
我看着那道線，忽然明白：褚燕守的不是一座寨，是一條路。
「先守今晚。」我說。
我分派：管亥守前門，只守不追；彭脫輪夜；趙弘帶二十人藏在前門後面的巷子；韓忠守軍器作，把炭火壓着，不讓它太亮；程遠志把箭分三堆，數着用；劉辟把糧倉加鎖、派人輪守；張梁帶三十人藏在幕府後面的樹林；幕府外留十人；張寶帶十人守營後的老弱；藥廬設在營後，先看病，再進營。
第一夜，褚燕來了。
一百多個山賊，舉着火把，從前門衝上來。火把把山路照得一截一亮。
「交出糧食，我們只拿糧，不殺人。」
寨牆上沒有人回答。
三更，山賊衝前門。管亥帶人迎上去，只打了半刻，就往後退。褚燕以為前門破了，喊了一聲：「進！」
一百多人擠進寨門。
巷子裏響起鑼聲。趙弘帶二十人從側面殺出，不喊，只砍。刀口朝下，先砍拿火把的手。火把一落地，巷子立刻黑了半邊，山賊被側面一撞，立刻亂了。
軍器作那邊，韓忠把一桶水潑在炭上，白煙沖起來，像一面牆。煙裏帶着炭味，嗆得山賊直咳嗽。他們以為那裏有伏兵，紛紛後退。管亥殺回來，趙弘壓上，彭脫堵住寨門。
張寶在營後護着老弱。一個山賊繞過寨門，摸到營後，舉刀就砍。張寶把身後的人往牆裏推，自己站在缺口。山賊的刀從側面來，他用手臂擋了一下，血順着手腕流下來。
他沒有退，反手把那人撞倒在地。
「綁了。」他說。
老弱裏有人低聲哭。張寶回頭喊了一句：「別怕，牆還在。」
山賊先跑。褚燕在寨門外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我，是看倒在地上的兄弟。他喊了一聲：「退！」帶着剩下的人退進夜色。
我們沒有追。夜裏山路窄，追出去，吃虧的是自己。
天亮時，前門外躺着十幾具山賊的屍體。我們死了五個，傷了十二個。箭用掉三成，藥廬的藥空了一架。
天亮後，我們在寨門邊抓了幾個沒跑掉的山賊。他們跪在地上，衣服破得不成樣子，腳上連鞋都沒有。
「天師，怎麼處置？」管亥問。
「先給他們一碗粥。」我說。
那個年輕的抬起頭，嘴裏還塞着粥，含糊地說：「我們黑山寨裏，還有幾百口人，都是沒飯吃的。」
我看着他。他不是賊；他只是一個餓壞了的人。
「把他們放了。」我說，「回去告訴褚燕：要糧，可以來談；要打，我們奉陪。」
張寶捂着受傷的手臂，皺眉：「放虎歸山？」
「他們不是虎。」我說，「是餓壞了的人。」
軍器作的爐子還亮着。一個老匠人拿着一把新打好的槍頭走出來。槍頭不亮，甚至有點歪，可它是新的。爐邊堆着打廢的鐵條。
「能打多少？」我問。
「這樣的槍頭，守一晚可以。」老匠人說，「要上山，不夠。」
「要甚麼？」
「好弓、好刀盾、好長矛。」老匠人說，「弓要能穿皮甲；刀盾要能貼身；長矛要能從下往上刺。現在這些，只夠守門。」
韓忠手臂上全是炭灰。
「鐵不夠，火不夠，人手也不夠。」他說。
我摸着那個歪槍頭，忽然明白：守門的兵器，和上山的兵器，不是同一種。
【任務：守得住——完成】 【獎勵：軍器作★1；新兵器製作法（弓、刀盾、長矛）】
爐子裏的火忽然亮了一下。老匠人回過頭，看着那行字，手裏的錘子停在半空。
「圖樣……來了。」他說。
「能打嗎？」我問。
「能。」老匠人說，「給我一夜。」
張梁站在寨牆上，看着山那邊。
「黑山寨，離我們不到半日路。」他說，「兩邊是山石，只有一條窄路上山。那兩邊的石壁，就是天然的城牆。山腳那道溪，是活水；山寨上的人不用下山取水。」
「若拿下來呢？」我問。
「營裏的老弱、田、糧倉，都在牆後。」張梁說，「營寨與山寨連成一線。別的山賊再來，先要過黑山寨。」
「別的路呢？」
「有。」張梁說，「可都要繞遠。最近的這條，就是黑山寨。」
「我們現在守的是一道寨門；拿下山寨，守的就是整條路。」
我忽然想起史書上的黑山軍。現在只是太行山下的一座小寨；再過幾年，它會沿著太行山脈，變成一道連官府也頭疼的防線。若我們現在拿下黑山寨，將來那條防線，就會從我們手裏長出。
這不是一座山寨，是一顆種子。
我看着山那邊。褚燕退了，可黑山寨還在。那是一座比我們營寨更硬的牆——只是現在，牆在別人手裏。
「守得住，只是守住了今晚。」我說。
「要守住明年」張梁說，「得把最近的威脅，變成自己的牆。」
我沒有說話。山那邊，黑山寨靜靜地立着。
像一頭伏在路邊的獸。
它現在看着我們。等新兵器打好，就輪到我們看着它。
我把那個歪槍頭插在幕府門口的木架上。風吹過來，槍頭輕輕響了一聲。
下一次，不是守；是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