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說，縣城的兵，在調動。
可張梁問了三個問題：多少人？走哪條路？帶幾天糧？
斥候答不上來。
「那就是還沒準備好。」張梁說，「調動，不等於出兵。他們在等上面的命令，也在等各縣的糧。」
「等多久？」
「十天，或者半個月。」
半個月。
離官軍出城，還有十五天。
我看着營裏的四棟建築——農田、市集、藥廬、牧場。四棟都只是個空殼。農田有人種，可沒有人會分田、算水、看土；市集有人買賣，可沒有人能鎮住場、打聽消息；藥廬有人受傷，可沒有人能分傷、配藥；牧場有幾匹瘦馬，可沒有人懂馬、懂車。
我們只有六個人，可六個人都拿刀。
「我要出去一趟。」我說。
帳裏靜了。
「出去？」張寶瞪眼，「官兵要來了，你出去？」
「就是因為官兵要來，我才要出去。」我說，「半個月。半個月內，我要找到四個人：一個管田，一個管市，一個管藥，一個管馬。」
「我去。」張寶說。
「你留下。」我說，「你、管亥、張曼成、波才、彭脫，守營。張梁跟我走。」
「為甚麼是他？」
「因為他會問問題。」我說，「我需要一個會問問題的人。」
張寶不服，可沒有再嚷。
第二天一早，我們出發。
我帶了張梁、兩個斥候、三匹馬、五天的乾糧。沒有旗，沒有號，沒有「天師」的儀仗。只有一頂舊斗笠，遮着臉。
官道上，人很少。
偶爾有逃荒的百姓，背着破包袱，低着頭走。路邊的田，有的荒了，有的被馬蹄踩爛。一個村子燒了一半，牆上還留着官軍的記號。
「大哥，他們怕我們。」張梁低聲說。
「我知道。」
「為甚麼？」
「因為我們也叫黃巾。」我說，「在他們眼裏，黃巾和官軍，都是搶糧的。」
張梁沒有說話。
走了兩天，我們在一條河邊停下來。
出門第一日，我們就撞上了巡騎。
五騎，斜著插過官道，甲片在日頭下反光。
張梁比我更快。他一把把我按到田埂下，自己也伏下去，壓著草，一動不動。
騎馬的從我們面前三十步過去。
其中一個回頭看了一眼。
我心跳得像打鼓。可張梁的手按在我背上，很穩。
騎馬的走了。
「他們看不見。」他等我起身才說，「土裡有莊稼，人伏著，是莊稼的一部分。」
「你怎麼知道？」
「我在山裡躲過縣兵。」他說，「躲的時候不能動，一動就完了。」
那天我們只走了半日的路，卻用了一整日。
路上還遇見一個人。
破廟裡住著一個老藥師，背一箱藥材，替逃荒的人看過幾次病。我進去問他：會不會治外傷？配不配藥？
他抬起頭，看了看我們的衣，又看了看我手裡的符水。
「黃巾。」他說。
「是。」
「那不行。」他把箱子往身後一挪，「你們的人昨天還來過，說是要找醫生。我說沒有。他們就走了。」
「為甚麼沒有？」
「因為你們是黃巾。」他說，「我這把年紀，不想死在你們手上。」
出廟的時候，張梁在我身後說：「大哥，我們找醫生，是不是要先找不是黃巾的人？」
我沒有答。
那天晚上，我們在河邊宿營。算日子：離官軍出城，還有十三天。
在破廟裏耽擱了大半日，路上又躲了巡騎。我們出門是四天，辦成的，零。
張梁蹲在火邊，忽然說：「大哥，如果每一個有用的人，都不願意跟黃巾走呢？」
我看着火。
「那就讓他先看見我們做的事。」我說，「再讓他選。」
河對岸，有一片田。
田裏有一個人，赤着膊，彎着腰，正在修一條水溝。他身邊圍着幾個農民，像是在爭論甚麼。
「那個人，就是劉辟？」張梁指着。
「不知道。」我說，「去問問。」
我們牽着馬，走過河。
那人抬起頭，看見我們，手裏的鋤頭，慢慢握緊了。
這一天，離官軍出城，還有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