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觀是呂布的部將。

孫觀第一次見呂布，是在并州。呂布騎在馬上，像一尊神。孫觀那時想：跟着這樣的人，不會錯。

後來他才知道，神也會走下坡。可已經跟了，就很難回頭。

他不是不知道呂布的缺點。他只是覺得，做人要講義氣。

義氣，是他識字之前就學會的字。識字之後，他才知道，這兩個字，有時會害死人。

呂布勇冠三軍，可呂布不識字。他看人，只看兩件事：能不能打，聽不聽話。

孫觀識字。他讀過兵書，也讀過史書。他知道，一個只會打的主公，走不遠。

呂布身邊，有陳宮，有高順。陳宮識字，會謀；高順識兵，會守。可呂布誰的話，都只聽一半。孫觀看着，心裏明白：這樣的主公，留不住人。

可他還是跟着呂布。

為甚麼？

因為呂布對他有恩。呂布從并州帶出來的人，一個個都像兄弟。孫觀覺得，做人不能只看「走不走得遠」，還要看「誰在你沒飯吃的時候，給過你一碗飯」。

後來，呂布敗了。

曹操圍下邳，水淹城池。呂布還在城樓上喝酒，孫觀站在他身後，看着水一寸一寸地漲。他想說：「主公，降吧。」可他沒有說。他知道，呂布不會聽。

呂布的人，一個個散了。孫觀沒有死。他降了曹操，後來做了青州的將領。

後人說他「反覆」。

可我後來讀到他的時候，想的不是「反覆」，是「選擇」。

孫觀識字，所以他看得懂天下大勢。他知道呂布必敗，也知道曹操能成事。可他沒有在呂布最強的時候走，也沒有在呂布最弱的時候踩他一腳。他等到呂布敗了，才走。

這不是忠，也不是奸。

這是一個識字的人，在亂世裏，替自己找一條活路。

他在曹操麾下，很少提起呂布。有人問他：「你為甚麼不早走？」他說：「早走，是背叛；晚走，是選擇。」

那句話，聽起來像藉口。可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識字的人，往往比不識字的人，更會替自己找理由。

我常想：識字，到底是為了甚麼？

為了讀懂兵書？為了寫軍令？為了算糧？

也許都是。

可孫觀讓我看到另一種答案：識字，是為了在關鍵的時候，知道自己該跟誰。

跟錯了，識字也救不了你。

跟對了，不識字，也能活。

識字的人，最難的一課，不是讀書。

是讀人。

讀錯了人，讀再多書，也只是替別人寫自己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