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巢是袁紹的糧倉。

呂威璜是守將之一。他每天做的事,不是打仗,是記帳:多少車糧進來,多少車糧出去,哪一營領了多少,哪一營還欠多少。

呂威璜小時候,家裏是種田的。他父親不識字,每次交稅,都被人多算。後來他發誓要識字,要自己算。

他學會了。可他一輩子算的,都是別人的糧。

到他死,他才明白:會算,不等於有權算。

他識字,會算,寫得一手整齊的帳。

烏巢的糧,堆得像山。呂威璜每天帶着幾個文書,一車一車地點,一袋一袋地記。他寫字很慢,可一筆都不肯錯。他常說:「糧是兵的命,記錯一筆,就有人要餓死。」

那時袁紹有十幾萬人,糧道從河北一直拉到烏巢。呂威璜把每一車、每一袋都寫在冊上,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他以為,只要帳寫得清楚,糧就不會丟。

可糧還是丟了。

曹操親自帶兵,偷襲烏巢。那一夜,淳于瓊、呂威璜都在。他們拼命守,可援兵沒有來。

呂威璜一邊守,一邊還在喊:「糧冊!把糧冊搬出去!」

到他死的時候,手裏還攥着一本燒了一半的冊子。

袁紹那邊,有人主張救烏巢,有人主張攻曹操的大營。袁紹選了後者。

袁紹的帳裏,謀士很多,識字的人更多。可那一夜,沒有人把烏巢的糧冊,放到袁紹面前。或者說,放了,袁紹沒有看。

一個政權,最可怕的不是沒有人才,是有人才,卻沒有人用他們的字。

烏巢燒了。

呂威璜死在火裏。

那一夜,烏巢的火,照亮了半邊天。

後來,袁紹敗了。有人說,若那一夜他肯救烏巢,官渡之戰也許不一樣。可歷史沒有「若」。

我後來在史書上看到這一段,想起的不是火,是那一本一本的糧冊。

那些冊子,寫得再清楚,也沒有人看。

不是呂威璜不會寫。是主公不看。

我常想:一個政權,為甚麼需要識字的人?

不是為了寫漂亮的文章。是為了讓糧道、兵額、傷兵、戶口,都有一個「算得清」的底。

可如果主公不看,算得再清,也只是紙。

呂威璜的帳,寫得對。可他的主公,選錯了。

識字的人,最怕的不是寫錯。

是寫對了,卻沒有人看。

一個不看的政權,養再多識字的人,也會把糧倉燒掉。

火,燒的不是糧,是主公不看的那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