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苞守雒城的時候,城裏還有很多人識字。
文官識字,會寫告示;武將識字,會讀軍令;連一些老兵,也能寫自己的名字。
可城還是守不住。
劉備入蜀,一路打到雒城。泠苞是守將之一。他懂水,懂城牆,懂哪一段牆薄、哪一條水道可以偷渡。他讀過兵書,也讀過地形。
泠苞守城的時候,每天早上都會巡一遍糧倉。他看得懂糧冊,知道哪一倉先吃、哪一倉留到最後。
他對部下說:「城可以破,糧冊不能亂。」
部下問:「為甚麼?」
他說:「糧冊亂了,人心就亂了。」
可他沒有想到,人心亂,不是因為糧冊,是因為看不見希望。
一個守將,能守住糧倉,卻守不住人心。
雒城的牆,有一段是舊的。泠苞帶人用石頭和木樁,把它補了三層。他知道,劉備的兵多,可城裏的糧夠吃半年。只要能守,就有機會。
他唯一沒讀懂的,是人心。
城裏的人,有的想守,有的想降。識字的人,替想降的人寫信;不識字的人,只能聽。泠苞忽然明白:識字的人,若心不在城裏,比敵人的刀還危險。
城裏有人想降。
降,要寫降書。降書要有人寫,要有人簽名,要有人送去劉備營裏。
泠苞抓到那個寫降書的人,問他:「你識字?」
那人說:「識。」
「你讀過書?」
「讀過。」
「那你為甚麼要寫這個?」
那人低着頭,說:「因為我不想死。」
泠苞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寫的字,很好看。」泠苞說,「可你寫的每一個字,都在替別人開門。」
那人沒有說話。
泠苞沒有殺他。他把他放了。
那天夜裏,泠苞沒有睡。他巡了一遍城牆,看見幾個兵在偷偷收拾行李。他沒有攔。他知道,城還沒破,人心已經破了。
一個守將,最怕的不是敵人多,是城裏的人已經在替敵人開門。
後來,城破了。泠苞被擒,被斬。
我後來讀到這一段,想了很久。
識字,到底是為了甚麼?
如果只是為了在城破的時候,寫一封漂亮的降書,那識字,有甚麼用?
如果只是為了在活不下去的時候,替自己找一個理由,那識字,又有甚麼用?
泠苞識字。他沒有寫降書。他守到最後。
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能贏。是因為他知道,有些字,寫下去,就再也擦不掉。
識字,不是為了寫降書。
是為了在該守的時候,寫下一道「守」字。
字寫在哪裏,人就會往哪裏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