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南是蜀漢的將領。
史書寫他，只有幾個字：蜀漢將領，夷陵之戰中陣亡。
沒有字，沒有號，沒有一句他說過的話。
他甚至不是蜀漢最有名的那個張南。三國裏有兩個張南，一個在蜀，一個在魏；後人說起「張南」，常常要先問一句：「哪一個張南？」
我後來在夷陵的舊戰場上，聽人說起他。
張南小時候，家裏有人打仗死了。屍首運回來，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從那時起，他就想把名字記下來。
他學會寫字，第一件事，就是寫家裏那個死者的名字。
他把那張紙，貼在床頭。每天晚上，看一眼。
說他識字。說他在軍中管過名冊，記得住每一個人的名字。說他每次點兵，都要一個一個念名字。有人笑他：「念名字有甚麼用？」他說：「名字念一遍，人才知道自己還在。」
說他每次打完仗，都會把死者的名字，一個一個寫下來，送回他們的家鄉。
可他自己死的時候，沒有人替他寫。
出發前，張南把名冊從頭到尾念了一遍。念到最後一個名字，他停了一下，說：「都記住了。打完仗，我一個一個點。」
可他沒有回來點名。
夷陵那一仗，蜀軍敗得太快。火燒連營，幾萬人一夜之間散了。張南帶着本部的人，守到最後。他沒有退，也沒有人替他記下最後一句話。
他死在亂軍裏，連屍首都不知所終。
夷陵之後，蜀漢的人忙着收拾殘局。沒有人記得張南的名冊。那些名字，跟他一起燒了。
那些名字，沒有人再念了。
他的名字，也跟那些名字一起，留在灰裏。
他的名字，最後只留在史書的一行小字裏。
我常想：識字，到底是為了甚麼？
為了讓自己出名？為了讓後人記住？
可歷史記得的是劉備、關羽、諸葛亮，是那些站在最前面的人。像張南這樣的人，識字，會寫，會記，卻沒有人記得他。
可如果沒有他這樣的人，那些死者的名字，連一行小字都不會有。
識字，不只是為了讓自己被記住。
有時，是為了替那些沒有留下名字的人，記住他們。
歷史不一定記得識字的人。
但識字的人，記得歷史裏每一個人。
這就是識字的方向：不是往上寫自己的名字，是往下記住別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