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慈把空魚竿伸進水盆裏,提起來時,竿上掛着一條魚。
營裏的人都笑了。
那個發燒的孩子也笑了。他笑了之後,才肯喝韓忠端來的藥。
左慈把魚放回水裏,拍了拍手。
「你是怎麼做到的?」我問。
「你猜。」
「我不知道。」
「那就好看。」他說,「看病已經夠苦了,為甚麼不能好看一點?」
他穿得很薄,雪落在肩上也不抖。營裏的人圍過來,有人叫他「神仙」,他搖頭:「神仙不用吃飯;我餓。」
他是一個方士。不是醫生。可他來的時候,營裏已經有四十幾個傷兵,還有一個燒了三天的小子。韓忠的藥不夠,于吉的符水也不夠;孩子哭,母親跟着哭,整個藥廬都靜不下來。
左慈沒有先看孩子的脈。他先從袖裏拿出一隻空碗,倒扣在桌上,再揭開,碗裏多了一條小魚。
孩子睜大眼睛。
「再來一次。」孩子說。
左慈又做了一次。這一次,魚從他的袖子裏游出來,游進碗裏。
孩子笑了。笑完,他咳了兩聲,把韓忠的藥喝了。左慈從懷裏摸出一小塊糖,掰一半給孩子,一半自己吃。孩子看着他,像看一個從故事裏走出來的人。
「這不是治病。」我說。
「不是。」左慈說,「可他不怕了。不怕,才肯喝藥。」
「那藥呢?」
「藥在韓忠手裏。」他說,「我只管讓他肯伸手。」
「你這樣,能騙多少人?」我問。
「騙到他們肯吃藥為止。」他說,「騙完,我就走。」
那天夜裏,孩子的熱退了一點。左慈沒有留下。他走的時候,把魚竿靠在門邊。
「你不等他好嗎?」我問。
「等他好了,我就變成神仙了。」他說,「我不是神仙。我只是讓他笑了一會。」
「那有甚麼用?」
「有些病,藥醫不好。」他說,「有些怕,笑可以醫。」
我看着他走進雪裏。他沒有回頭。
第二天,孩子醒了。他問母親:「那個變魚的呢?」
母親說:「走了。」
孩子有點失望,可還是把藥喝了。
我站在藥廬門口,看着那根空魚竿。
于吉給人一個理由,華佗給人一條命,董奉給人一片杏林,張魯給人一個漢中。左慈甚麼都沒有給。他只給了一個孩子一會笑。
可那一會笑,讓孩子肯喝藥。
有些醫生醫身體,有些醫生醫恐懼;能讓人肯活下去的,都是藥。
〔史實小注〕左慈,字元放,廬江人;東漢末方士,《後漢書·方術列傳》有傳,演義中有「戲曹操」等情節。小說中「黑山寨變魚」為虛構;左慈不是醫生,本篇借他作「醫心」的對照,不寫他能起死回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