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佗的刀,比我的手指還薄。
他走山後小路來,鞋上全是泥。他取出小刀,藥廬裏沒有人說話。刃口在燈下發亮。
「按住他。」華佗說。
草蓆上躺着一個大腿中箭的年輕弓手。箭頭斷在肉裏,傷口腫得發亮;他咬着木棍,額頭全是汗。
華佗從另一個小瓶倒出褐色粉末,混在水裏,餵他喝下。
「這是甚麼?」
「麻沸散。」他說,「喝下去,他會睡。睡着了,就不會痛。」
「睡了,還能醒嗎?」
華佗把手放在他的脈上,等了一會,才說:「能醒的,就會醒。」
藥力發作得很快。年輕人的眼睛慢慢閉上,木棍鬆開,像睡着了。
華佗用酒洗過手,把刀在火上過了一遍。切開傷口時,他的手很穩;血湧出來,他用乾淨的布按住,再切,再找。韓忠遞布,手卻在抖。
「箭頭。」華佗說。
韓忠遞過鑷子。華佗夾住斷箭,慢慢往外拔;箭頭有倒刺,帶出一小塊肉。年輕人在睡夢裏皺眉,沒有叫。
華佗清掉碎布與膿血,用燒酒沖過,縫上。縫線很細,像女人繡花。
「他會好嗎?」我問。
「傷口不爛,就會好。」他說,「水要煮,布要煮,別讓他抓。」
「你是怎麼學會這個的?」
「看得多,做得多了。」他說,「人身上沒有碰不得的地方;碰不得的,是人的怕。」
那天,他做了三個。第四個,他停下來,說:「今天不能再做。手會抖。」
「還有四十幾個人。」韓忠說。
「我知道。」華佗把刀擦乾淨,收回布包,「所以明天再來。」
「你能留下來嗎?」我問。
他看着我,沒有立刻答。
「濟南相派車來接我,我沒有上車。」他說,「他那裏有錢,有藥,有乾淨的屋子。你們這裏,只有命。」
「那你為甚麼來?」
「因為你們的命,也是命。」
他收起布包,站起來。
「我不是黃巾,也不是官軍。」他說,「我是醫生。醫生不能替一個旗號殺人,也不能替一個旗號救人。」
「你能救多少人?」
「一天三個。」他說,「救到我的手停為止。」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睡着的年輕弓手。
「記住。」他說,「刀能割開傷口,割不開天下。天下的事,要你們自己來。」
他走了。韓忠追到門口,問:「先生姓甚麼?」
「華佗。」
那一夜,年輕弓手醒了。他摸了摸腿上的布,問:「我還能拉弓嗎?」
韓忠沒有答。
我看着他腿上的縫線。華佗不是神;他只把「這個人」當人來救。
我們旗上寫着「天下」。可天下太大,大到一個醫生一天只能救三個人。
能割開傷口的人,未必割得開天下;可能救一個,就先救一個。
〔史實小注〕華佗,字元化,沛國譙人;東漢末名醫,創麻沸散、五禽戲,後為曹操所殺。小說中「華佗到黑山寨」為虛構;曹操曾任濟南相;小說把「派車接華佗」寫在此時;華佗沒有參與黃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