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鹽道的岔口,有一座塌了半邊的郵亭。

屋頂只剩下三根椽子,牆塌了一面,露出裏面的黃土。趙弘帶人清了三天,把能用的石頭壘回去,又從山下砍了四根松木,重新撐起一個草頂。

「這叫什麼?」張梁問。

「義舍。」趙弘說。

「義舍?」

「給走路的人歇腳的地方。」趙弘把一塊木板掛在門邊,「有水,有火,有草料,有一夜遮身。」

「收錢嗎?」

「不收。」

張梁皺起眉。「不收錢,我們吃什麼?」

「不收錢,不等於不賺。」趙弘指着門外的路,「這條路以前沒人敢走。官軍查,山賊搶,走一趟,貨沒了,人也沒了。現在我們在這裏,立三條規矩。」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舍內不動刀。第二,不搶同行。第三,走的時候,把火熄了。」

「就這三條?」

「就這三條。」趙弘說,「守得住,路就活;守不住,義舍就是一個笑話。」

我站在郵亭外,看着那條路。路很窄,兩邊是枯草和碎石,往西走三里,才接上官道。官軍的巡騎隔幾日來一次,來了就沿路搜。義舍離官道不遠,也不近;從山脊上看,只看得見半個草頂。

「我們是黃巾。」我說,「官軍說我們是賊。賊開的舍,誰敢來?」

「不敢來的,不來。」趙弘說,「敢來的,就是我們要的人。」

「你憑什麼保證他們的安全?」

「憑張屯長的刀。」

張燕在門外,聽了,回頭。「我的刀,不替商人守貨。」

「守的是路。」趙弘說,「不是貨。」

張燕看着他,沒有再說話。

第三天,老陳來了。

他帶着一個販鹽的商人,四十多歲,臉被風吹得發黑,身後跟着三輛車。車上蓋着油布,看不出裝的是什麼。

商人沒有進舍。他站在路口,看了一會,從車上搬下一袋鹽,放在火塘邊。

「這是什麼?」趙弘問。

「過路錢。」商人說。

「義舍不收錢。」

「那就當我送你們的。」

「也不收。」趙弘把鹽袋提起來,放回車上,「你要過路,就進來喝一碗水;你要做生意,就按市價。鹽,我們買;路,我們不收你的。」

商人看着他,過了一會,笑了一下。

「你們跟別的山賊不一樣。」

「我們也是山賊。」趙弘說,「只是想把路走長一點。」

商人沒有再說,帶着車進了義舍。他的人把馬牽到舍後飲水,自己坐在火塘邊,從懷裏摸出一塊乾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趙弘。

趙弘接過去,吃了。

那天下午,來了兩個討水的人。穿的是破棉襖,腳上卻是官軍的靴。靴底有鐵釘,踩在石頭上,聲音不一樣。

張燕在舍後擦刀,聽見聲音,站起來。

「兩個人。」他說。

「討水的。」我說。

「官軍的靴。」

他沒有拔刀。他走到火塘邊,給那兩個人各舀了一碗水。

「從哪裏來?」他問。

「逃荒的。」其中一個說。

「往哪裏去?」

「縣城。」

張燕點了點頭,指着西邊。「走那條路,近。」

兩個人喝完水,走了。張燕看着他們的背影,直到看不見。

「為什麼不抓?」我問。

「抓了,明天會來二十個。」他說,「放回去,他們只會說,這裏有一個義舍,賣鹽,賣水,沒有黃巾。」

「他們會信?」

「不信。」張燕說,「但他們會再來。再來,就說明他們不確定。」

第二天傍晚,官軍的巡騎來了。

二十匹馬,從官道上拐進岔口。張燕在舍裏,聽見馬蹄,沒有動。

「多少人?」趙弘問。

「二十。」張燕說,「不打了。」

「不打?」

「打贏了,這條路就沒了。」他把刀繫回腰間,「燒火。」

「燒什麼火?」

「濕草。」張燕說,「越煙越好。」

屯兵在西邊的山脊上點了三堆濕草。濃煙升起來,隔着山脊,看着像一個營。

巡騎在岔口停了一會。為首的軍官看了看煙,又看了看義舍。舍裏只有一個火塘,幾個人,幾袋鹽。

「走。」他勒轉馬頭。

馬蹄聲往西邊去了。

張燕站在門後,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等馬蹄聲遠了,他才鬆開手。左膝一軟,扶住了門框。

「你的腿。」我說。

「站得住。」

「坐下。」

「天師。」

「坐下。」

他坐下了。趙弘拿了一條熱布,替他敷在膝上。張燕沒有出聲,額頭上卻有汗。

三天後,老陳的商隊回來了。

三輛車變成了七輛。車上裝着糧,還有鹽。販鹽的商人從車上跳下來,把一張竹簡遞給趙弘。

「一百二十石糧,四十斗鹽。」他說,「錢,你們給了一半;剩下的,秋後還。」

「秋後還多少?」

「三百石。」

趙弘看着竹簡,沒有說話。

「利息呢?」我問。

「就是這三百石。」商人說,「秋後還得上,路還是你們的;還不上,明年的種子歸我。」

趙弘把竹簡翻過來,又翻回去。

「簽。」他說。

「你簽得起?」我問。

「簽不起。」趙弘把竹簡收起來,「可不簽,今天就有九十個人斷糧。」

我看着他。他沒有迴避。

「天師。」他說,「義舍不是善堂。善堂吃完一頓就沒有了;義舍要讓路自己長出糧食。」

面板在這時亮了一下。

【商路】黑山—柳村—縣城:已通(1) 商路可養:二百人

我盯着「二百人」看了很久。

不是二千,不是三百。是二百。

可這是第一次,有一條路,是我們自己養出來的。

老陳最後一個走。他站在義舍門口,看着那條往縣城去的路。

「天師。」他說,「這條路,能走多久?」

「走到有人不想它通為止。」

「誰會不想它通?」

「賣糧的,收稅的,還有山腳那位。」我朝官軍營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陳沒有再問。他把氈帽壓低,趕着車走了。

趙弘把火塘邊的灰掃乾淨,又把水缸添滿。

「天師。」他說,「義舍這條路,養得活百多人。山裏還有一千人。」

「嗯。」

「我們要有自己的倉。」

「嗯。」

「不是那種下雨會漏的。」

「我知道。」

他抬頭看着我,像是還要說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那就快點。」

春天已經來了。

可春天帶來的,不只是草。

〔史實小注〕秦漢設郵亭、傳舍,供公文傳遞與官員止宿;民間義舍為小說設計。鹽為漢代重要專賣與商貨,鹽道商旅、秋後償糧均為小說情節。商路、可養人數為遊戲系統,不是史實;本章借系統顯示「路」也可以是一種資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