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到第三天,屋簷開始滴水。
水一滴一滴落在糧倉門前的石頭上,滴出一個小坑。劉辟蹲在門檻邊,手裏捧着一把穀子。不是要吃,是數。數完,放回袋裏,又把袋口紮緊。
「三十一日。」張梁把木牌翻過來,「省着吃,到正月中。」
「種子呢?」我問。
「三十石。」劉辟沒有抬頭,「一畝一斗,夠種三百畝。」
「吃了呢?」
「吃了,多一日。」劉辟把袋口壓在膝蓋下,「多吃一日,明年就沒有。」
張梁看着我。糧倉裏沒有人說話,只有屋簷的水聲。
「那就種。」我說。
劉辟這才抬頭。他的眼睛裏沒有高興,只有一種算過賬之後的疲倦。
「三百畝,用不了這麼多人。」他說,「田不是人多就好。一畝地,從翻土到收成,要人手,也要手藝。」
「多少人夠?」
「六十個好手,加上幫忙的,一百個。」劉辟把穀袋放回架上,「其餘的,等飯。」
「等飯」兩個字,比雪水還冷。
一千四百七十八個人,二百八十七個能拿刀,四十八個傷的。三十七戶入了冊,一百九十六口有名字,其餘的人,在名冊上還沒有落腳的地方。現在,三百畝田只需要一百個人。
趙弘站在門外,肩上搭着一條繩子,繩子末端磨得發白。他聽了一會,走進來。
「人閒着,嘴不閒。」他說,「柳村要修渠,縣城要人搬貨。老陳那邊有路,可以送人去。」
「送人去?」張燕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他沒有進來。他站在雪地裏,舊甲上還掛着未化的霜。
「送人下山,等於散了。」他說。
「留下來餓死,才叫散了。」趙弘回他。
張燕看着他,沒有接話。
我走到門口。山腰的雪已經薄了,露出下面一層黑土。再過幾日,就能翻地。
「我不送人。」我說,「我給他們選。」
「選什麼?」張燕問。
「留下來,吃稀的;下山,做活的,吃乾的。」我看着他,「願意走的,家裏人一起走,不拆開。每人一塊木牌,寫上名字。活做完了,想回來,就回來。」
「他們還會回來嗎?」
「不知道。」
張燕把手按在刀柄上,過了一會,又鬆開。
「天師。」他說,「你放走的是人,不是糧。」
「我知道。」我說,「所以我才不能把他們當糧。」
那天下午,趙弘在寨門內擺了一張矮桌。桌子上一疊空白木牌,一罐炭條。
第一個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臉上有凍瘡,身後跟着一個女人和兩個孩子。他站在桌前,手裏攥着一頂破氈帽,不敢坐。
「叫什麼?」張梁問。
「王三。」
「哪裏人?」
「柳村北邊,王家坡。」
「家裏幾口?」
「四口。」他看了女人一眼,「還有個老母,走不動,留在山上。」
張梁的炭條停了一下。
「你走了,誰照顧她?」
「鄰居。」王三低下頭,「我每月託人帶糧回來。」
張梁沒有再問。他在木牌上寫下名字,遞給王三。王三接過去,用手指摸着上面的字,摸了很久。
到天黑,桌上有二百八十塊木牌。
第二天清晨,他們在寨門前排隊。每人背着一小袋糧,三日的份量;手裏拿着木牌。趙弘帶兩個人走在最前面,張燕帶一屯的兵送到山道口。
我站在門內。王三走過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天師。」他說,「我娘的藥……」
「韓忠會送。」我說。
他點了點頭,走了。
隊伍一截一截沒入山道。張燕回來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他的左膝在雪地裏拖出一道淺痕。
「送到岔口。」他說,「老陳的人接了。」
「嗯。」
「有幾個人哭了。」
「你呢?」
張燕看了我一眼,沒有答。
韓忠從藥廬那邊走過來,手裏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藥。他走到我面前,把碗遞過來。
「喝了。」
「什麼?」
「你昨晚咳了三次。」他說,「我聽見。」
「受了點風。」
「受了風的人,手不會這麼涼。」韓忠把碗往前送了送,「你不是鐵打的。」
我接過碗。藥很苦,苦得舌根發麻。喝完,我把碗還給他。
「還有多少?」他問。
「什麼還有多少?」
「藥。」韓忠說,「你的。」
「夠。」
韓忠看着我,沒有拆穿。他把碗收回去,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天師。」他沒有回頭,「你要死,也別死在春天。」
我沒有答他。
山腰的田在向陽的那一面。雪水把表層泡軟了,底下還是硬的。劉辟先下去,鋤頭舉過肩,落下。
「噹」的一聲,鋤頭彈了回來。
「石頭?」我問。
「不是。」劉辟蹲下去,用手指刨開土,「凍土。下面還沒化。」
他把土塊捏碎,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能種。」他說,「就是慢。」
我接過鋤頭。鋤柄是新的,木刺還沒磨平,握在手裏有些扎。我咳了一聲,鋤下去。土翻開一小塊,黑得發亮。
劉辟看了我一眼,沒有說什麼。他從我手裏接過鋤頭,繼續往下翻。
張燕帶着屯兵在田邊搬石頭。他左膝不能久彎,就把石頭抱在懷裏,走到田埂邊放下。一個年輕兵要替他,他搖頭。
「搬得動。」他說。
一個十來歲的男孩蹲在田邊,看着我們翻土。他的臉凍得通紅,鼻子下面掛着兩條鼻涕。
「天師。」他問,「種給誰吃?」
「種給明年。」
「明年,我還在這裏嗎?」
我看着他。他的叔父昨天走了,木牌是張梁寫的。
「在。」我說。
男孩點了點頭,像是信了。
面板在這時亮了一下。
【任務:春耕】 播種:0/300 畝 獎勵:農田★2 備註:向陽坡先種,背陰坡待化。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會。
系統告訴我種多少、獎什麼。它沒有告訴我,種下去之後,這二百八十個人還會不會回來;也沒有告訴我,三十一日之後,如果糧還沒有著落,這一鋤還有沒有意義。
我把面板收起來。
劉辟已經翻出一條長長的土溝。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天師。」他說,「第一鋤下去了。」
「嗯。」
「後面還有二百九十九畝。」
「那就一畝一畝來。」
太陽從山脊後面升起來,照在濕土上,冒出一層薄薄的白氣。遠處山腳的官軍營,也在冒煙。他們的煙直,我們的煙散。
我回頭看了一眼寨門。雪地上有一行腳印,從門內一直延伸到山道口,然後被風吹淡了。
第一鋤下去,土是硬的。
可比土更硬的,是等。
〔史實小注〕漢代春耕以人力為主,種子用量、畝產與勞動力配置因地域而異;小說以「一畝一斗」與三百畝可耕田作敘事簡化。流民下山傭工、以木牌記名為小說設計。任務、獎勵、農田★、月報為遊戲系統,不是史實;本章借系統顯示主角由「守」轉向「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