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倉立在向陽坡上,離地三尺。

四根松木撐着一個木台,木台上再起四壁,草頂壓得厚厚的。柱子與木台之間,各墊了一塊光滑的石盤,防老鼠順着柱子爬上去。倉門朝南,門邊留了兩個通風口。

張梁在門前掛一塊空白木牌。他掛得很正,退後兩步,看了看,又上前挪了半寸。

「好了。」他說。

劉辟抱着一袋穀子站在旁邊。那是舊倉裏最後一袋沒有算進種子的糧。

「空的。」他看着新倉,「建這麼大一個倉,裏面是空的。」

「會滿的。」張梁說。

「什麼時候?」

「秋後。」

「秋後還遠。」劉辟把穀袋放下,「現在離秋後,還有半年。」

「所以要先建。」我走過去,接過他手裏的穀袋,「倉不是用來裝滿的。」

劉辟看着我。

「那是用來做什麼的?」

「用來告訴人,明年還會種。」

他沒有接話。他把穀袋抱起來,走進新倉,放在最裏面的角落。袋子落地,聲音很輕。

這個月,張梁又寫了十二戶。有柳村來的,有義舍的挑夫,也有在山腰住了半年、終於肯說出自己名字的人。寫到最後,他的手指又黑了。

這個月,義舍走了三趟。

第一趟帶回一百二十石糧,第二趟一百石,第三趟八十石。鹽商把帳記在竹簡上,秋後要還三百石。趙弘每次回來,都在木牌上添一筆;添到最後,木牌正面寫不下,翻過來寫背面。

柳村也送來一筆。劉辟年前修的渠,今年春天派上了用場;柳村的里正按畝攤了工錢,折成糧,一百二十石。里正沒有上山,只讓老陳帶話:「渠是你們的人修的,水是大家的。」

老陳把話帶到的時候,趙弘正在義舍掃地。他聽完,把掃帚靠在門邊,站了一會。

「里正還說什麼?」

「他說,明年若還修渠,可以再談。」

趙弘沒有再問。

三月第一天,下山的二百八十人,回來了一百八十個。

王三走在前面。他肩上扛着一袋糧,手裏提着一雙新鞋。他娘坐在寨門內的石頭上,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王三走到她面前,蹲下去,把鞋放在她腳邊。

「娘。」他說,「柳村買的。」

他娘摸着鞋面,摸了很久。她把鞋抱在懷裏,像抱一個很小的孩子。

其餘的人陸續進寨。有的帶回糧,有的帶回布,有的什麼也沒帶,只帶回一身洗不掉的黑泥。

趙弘最後進來。他手裏拿着一塊木牌,上面寫着十幾個名字。

「一百個沒回來。」他說,「柳村要人修第二條渠,管飯,一個月多給兩斗糧。他們說,做完再回來。」

「什麼時候做完?」

「入夏。」

張梁接過木牌,翻來翻去。「記在哪一冊?」

「另開一頁。」我說,「寫『寄籍』。」

「寄籍算戶嗎?」

「不算。」

「那算什麼?」

「算人。」我說,「人在哪裏,名字就在哪裏。戶可以慢慢編,人不能丟。」

張梁點了點頭。他從懷裏摸出一塊新木牌,用炭寫下第一行。寫完,他把木牌放在新倉門邊,和那塊空白牌並排。

那天晚上,面板亮了。只有我看得見。

【月報】中平二年・二月 地點:黑山寨(未成城) 人口:1198 可戰:241 傷:41 戶:49 口:268 田(登記):300 畝 倉(登記):1 糧:23 日 錢:4,120 國力:第 13 位 治國等級:Lv.4 評語:有戶、有田、有倉;仍缺一季之糧。

回來的一百八十人,算三月。

糧倉裏很靜。

張梁在燈下翻着木牌,沒有抬頭。

「大哥。」他說,「這個月,我們多了十二戶。」

「嗯。」

「田也登記了三百畝。倉有了。」

「嗯。」

「糧呢?」

「二十三日。」

「比上個月少。」

「嗯。」

我盯着那個「糧:23 日」。

從「43 日」到「23 日」,中間隔了一個冬天。戶從 37 到 49,田從 0 到 300,倉從 0 到 1。

在遊戲裏,這些數字只需要點幾下。現在,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是一塊木牌、一個名字、一雙凍裂的手。

可 23 日之後,還是沒有糧。

「大哥。」張梁叫我,「我們是不是贏了?」

「沒有。」我說,「我們只是還沒有輸。」

他點了點頭。

第二天,劉辟帶我去看田。

三百畝田,沿着向陽坡一層一層鋪下去。雪水順着新挖的溝流走,土是濕的,顏色比冬天深。劉辟蹲下去,用手指撥開表層的土。

「你看。」

土裏露出一點白芽,細得像一根線。

「出來了。」劉辟說。

他笑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

「一畝能收多少?」我問。

「看天。」他說,「好年景,兩石;不好,一石半。」

「三百畝呢?」

「六百石,或者四百五十石。」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夠全營吃二十日。」

「二十日?」

「秋後才收。」劉辟看着我,「天師,種下去,不等於養得起。」

我沒有接話。

風從田上吹過來,帶着濕土和草根的氣味。遠處山腳,皇甫嵩的營帳還在,炊煙筆直。他們沒有走,也沒有攻。他們在等。

「天師。」劉辟又叫我。

「嗯。」

「明年,還種嗎?」

「種。」

「要是秋後不夠呢?」

「那就再想辦法。」我說,「種田的人,不能只看一季。」

他看了我一會,沒有再問。

那天傍晚,波才從山脊上下來。

他走得很快,斗篷上沾着灰。走到我面前,他沒有行禮,先喘了兩口氣。

「天師。」他說,「西邊有煙。」

「官軍?」

「不是官軍的煙。」波才指着西邊,「是野火。燒了很久,從涼州那邊來的。」

「涼州?」

「斥候說,涼州有人反了。邊章、韓遂,名字還不確定。縣城裏的人在傳,說朝廷要調兵。」

我望向西邊。太陽已經落到山後,天邊還有一線暗紅。那不是晚霞。

「皇甫嵩知道嗎?」我問。

「應該知道。」波才說,「他的營,今天沒有升炊煙。」

糧倉裏的燈亮起來。張梁在燈下核帳,劉辟在門邊磨鋤,韓忠從藥廬那邊走過來,手裏端着一碗藥。

「喝了。」他把碗遞給我。

「我沒咳。」

「你咳了。」韓忠說,「一個月了。」

我接過碗。藥還是苦的。

「韓忠。」我說,「你說,春天會先到哪一邊?」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回答。他把空碗收回去,轉身走了兩步,停下來。

「先到有田的一邊。」他說。

我站在新倉門口,看着西邊那一線暗紅。

春天才剛開始。

可我知道,春天不會只來我們這一邊。

〔史實小注〕漢代糧倉多離地防潮、以石盤防鼠,倉門通風;此為常見復原,非單一遺址。185 年涼州邊章、韓遂起兵為史實;小說以「西邊有煙」側寫,未讓張角與二人同場。月報、國力排名、治國等級、田畝登記為遊戲系統,不是史實;「寄籍」為小說設計,用以區分在冊戶與在外謀生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