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忠的藥廬裏,第一個來的,是一個寡婦。
寡婦抱着一個孩子,站在門口,不敢進來。雪花落在她的頭髮上,化成水,順着臉頰往下流。懷裏的孩子睡着,臉凍得通紅。
韓忠正在裏面寫木牌,抬頭看見寡婦,放下筆。
「陳家的。」韓忠招了招手,「進來。」
寡婦沒有動。
「我男人……」她把孩子抱緊了一點,「第一段那時被官軍打死。我來拿他的牌。」
韓忠從桌下拿出一個木盒,打開。裏面是一排木牌,每一塊都寫着一個名字。他翻了幾塊,抽出一塊,遞給寡婦。
「陳大。」韓忠把木牌遞過去,「三十六歲。黑山寨第一段。」
寡婦接過木牌,抱在懷裏,像抱一個很小的孩子。
「他走的時候,說會回來。」她的手指扣住木牌邊緣。
韓忠沉默了一會。
我站在門邊,看着那塊木牌。木牌上的字很小,是韓忠一筆一筆寫的。韓忠寫得很慢,寫完還會用手指摸一遍,像是怕字會掉。
「你叫什麼名字?」
寡婦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
「阿姜。」她低着頭。
「夫家姓陳?」
「嗯。」
「陳阿姜。」我說,「你願意留下來嗎?」
寡婦沒有回答。
「留下來,有一口飯。」我說,「孩子有地方睡。藥廬缺人,你可以幫忙洗布、煮水。」
「天師。」韓忠打斷我,「她男人剛死。」
「我知道。」
「你知道,還要她現在就答應?」
「我不是要她現在答應。」我把手收回來,「我是要她有一個可以答應的地方。」
韓忠望着我,沒有再說話。
陳阿姜抱着孩子,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韓忠把火邊的凳子往前推了推。「阿姜,先坐下。外面冷。」
寡婦這才走進來,坐在火邊。孩子醒了,哭了一聲,寡婦解開衣襟,餵孩子。
韓忠把木盒蓋上,轉過身,低聲對我說:「天師,你剛才說的,是戶籍?」
「是。」
「你要把她編進戶?」
「是。」
韓忠把目光移開。「她男人死了。家裏沒有田,沒有牛,沒有男人。你把她的名字寫進冊,官府來收賦,她拿什麼交?」
「我們現在沒有官府。」
「以後會有。」韓忠望着我,「你現在寫她進冊,以後官府來了,第一個找她。」
我望着他。
「韓忠。」我叫他,「你記得陳大的名字,是為了什麼?」
「為了不讓他變成一個數字。」
「那陳阿姜呢?」我把木牌轉向他,「她和孩子,現在不是戶。官府沒有他們的名,我們也沒有。哪天他們走了,沒有人知道;哪天他們死了,墳上連名字都沒有。」
韓忠沉默了。
「戶不是官府拿人的繩。」我把木牌推到陳阿姜面前,「戶是我們承認:這個人住在這裏,這個家有田,有屋,有名字。」
「你說得輕巧。」韓忠把炭筆放下,「百姓怕戶,怕了兩百年。」
「所以,先從我們自己人開始。」
「自己人?」
「你。」我說。
韓忠愣了一下。
「我沒有家。」韓忠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藥廬就是你的家。」張梁把一疊木牌放在桌上,「你天天睡在這裏,比誰都像有家。」
韓忠望着他,想說什麼,最後沒有說。
他把一塊空白的木牌放在桌上,拿起炭筆。
「戶主,韓忠。」他寫,「口,一。業,醫。」
寫完,他把木牌翻過來,看着背面。
「這樣就算一戶?」韓忠把木牌放下。
「算。」我說。
「沒有人來核?」
「我核。」
「你憑什麼核?」
「憑我在這裏。」我把手按在桌上,「憑你也在這裏。」
韓忠沒有再問。
他把木牌放在桌角,又拿起一塊。
「陳阿姜。」韓忠一筆一筆寫,「口,二。田,無。備註,夫死於官軍。」
陳阿姜抬起頭。
「我……」陳阿姜看着那塊木牌,「我沒有田。」
「嗯。」韓忠沒有抬頭,「先寫無。以後有了,再添。」
「添得上嗎?」
「添得上。」韓忠把炭筆遞到她面前,「只要你還在。」
陳阿姜看着那塊木牌,看了很久。
「這塊牌,以後歸誰?」
「歸你。」韓忠把炭筆放下,「你活着,歸你;你死了,歸孩子。」
「孩子還小。」
「所以你要活着。」韓忠把木牌推到她面前,「把他養大,讓他記得他爹的名字。」
陳阿姜低下頭,抱緊了孩子。
沒有哭。手指卻在抖。
那天下午,韓忠寫了十六戶。
有傷兵的家裏人,有從柳村逃出來的人,有在山腰住了半年卻沒有名字的人。他們一開始都不肯說,怕徵兵,怕加賦,怕官府。韓忠不問戶,只問名字:家裏有誰,從哪裏來,會不會種田,會不會煮藥。
問到最後,他把木牌一塊一塊排開,數了一遍。
「十六戶。」韓忠指着最上面一塊,「四十三口。」
「不夠。」張梁說。
「嗯。」韓忠點頭,「可這是第一批。」
「第二批呢?」
「明天。」韓忠把炭筆收好,「明天再問。」
到晚上,又來了二十一戶。張梁把名冊送到糧倉時,已經三十七戶、一百九十六口。
那天晚上,面板亮了。
【月報】更新 戶:37 口:196 田(登記):0 畝(待丈量) 倉(登記):0 國力:第 15 位(末位) 治國等級:Lv.2 評語:始有戶,未有田。
我看着那個「Lv.2」。
從 Lv.1 到 Lv.2,只升了一級。
可這一級,不是打來的。是一戶一戶寫出來的。
「大哥。」張梁走進來,手裏拿着一塊木牌,「你猜第一戶是誰?」
「韓忠。」
「你怎麼知道?」
「他沒有家。」我望向藥廬裏那張矮桌,「可他把藥廬當家。」
張梁把木牌放在桌上。
「戶主,韓忠。」他念,「口,一。業,醫。」
「嗯。」
「第二戶,陳阿姜。口,二。田,無。」
「嗯。」
「第三戶,張梁。」他停了一下,「口,一。業,記帳。」
我接過那三塊木牌。
「你也把自己寫進去了?」
「你說的。」張梁笑了,「先從自己人開始。」
我把三塊木牌並排放在桌上。
韓忠、陳阿姜、張梁。
沒有一個是張角。
「大哥。」張梁說,「我們還是最後一名。」
「嗯。」
「那還寫嗎?」
「寫。」我把木牌放回他手裏,「寫到不是最後一名為止。」
張梁點了點頭。
他把木牌收好,站起來,走到門口。
雪已經停了。
山下的營,燈火還在。皇甫嵩沒有上山。他大概也在等,等雪化,等路開,等朝廷的命令。
可我們不等了。
我們有一本冊,三十七戶,一百九十六口。
很少。
可這是黑山寨第一次,有自己的名字。
「天師。」韓忠在裏面叫我,「陳阿姜問,她的戶,能不能寫上孩子的名字。」
「能。」我朝裏面應了一聲,「寫上。」
「她還問,男人的名字,能不能寫在備註裏。」
「能。」
「她說,不想讓他只是一個『死於官軍』。」
我站在門口,看着雪地裏那一行腳印,從藥廬一直延伸到山腰。
「那就寫。」我的手指在門框上敲了一下,「寫清楚。他是陳大,三十六歲,黑山寨第一段。」
〔史實小注〕漢代以戶籍編戶齊民,戶主、口、田、賦皆入籍;寡婦、幼子可立戶,但常因無田而依附宗族。小說中「黑山寨編戶」為小說設計。治國等級、國力排名為遊戲系統,不是史實;小說借系統顯示主角從「聚人」走向「治人」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