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弘帶回來的木牌,比我想的沉。
不是木頭沉。是上面的字沉。
那是一塊縣裏的戶籍牌,巴掌寬,一尺長,正面刻着戶主、口數、田畝、賦額,背面刻着里名。字很小,刻得很深。趙弘把木牌放在桌上,用手指一行一行指給我看。
「這是縣城東門外的一戶。」他說,「戶主姓周,家裏五口,田十二畝,每年賦糧三石。」
「你從哪裏得來的?」
「老陳幫我找的。」趙弘說,「縣衙換了新冊,舊牌扔在庫房。老陳用兩斗鹽,換了這一塊。」
「兩斗鹽?」
「他要的不是鹽。」趙弘說,「他要的是有人記得,縣裏還有他這個人。」
我沒有接話。
趙弘把木牌翻過來,背面刻着一個里名,還有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某戶絕。
「這一戶,後來絕了。」他說,「男人死在外鄉,女人帶着孩子走了。裏正把牌子收回來,扔進庫房。」
「那這塊牌,現在還有用嗎?」
「對縣裏沒有用。」趙弘說,「對我們有用。」
他把木牌放下,又從布包裏拿出一卷竹簡。竹簡上寫着密密麻麻的字,是他在縣城裏抄回來的。
「曹操的縣,是這樣記人的。」他說。
我指了指那卷竹簡。
「曹操?」
「濟南相。」趙弘說,「我到縣城的時候,縣裏的人都在說他。他到任之後,先問三件事:多少戶、多少田、多少糧。」
「然後呢?」
「然後,他把縣裏多餘的祠廟拆了。」趙弘說,「拆下來的木頭、磚石,拿去修渠。他說,百姓拜神,不如把水引到田裏。」
劉辟在旁邊哼了一聲。
「拆人廟,不怕人反?」
「他先算過。」趙弘說,「哪一座廟有錢,哪一座廟沒有;哪一座廟的廟祝佔了田,哪一座廟只是百姓燒香。他拆有錢的,不拆百姓燒香的。拆完,把廟祝的田分給無田的人。」
糧倉裏安靜了一會。
張梁把竹簡拿過去,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他讀得很慢,讀到一半,抬起頭。
「他把田分給人,人就要入籍。」張梁說,「入了籍,就要交賦。他拆廟得的錢,修渠;渠修好了,田多打糧;田多打糧,賦就多。這是一條線。」
「是。」趙弘說。
「我們呢?」張梁問,「我們有甚麼?」
趙弘沒有回答。
面板在這時亮了。
【群雄榜】中平元年・冬月 國力排名(十五路) 1 皇甫嵩(漢軍) 2 董卓(西涼) 3 袁紹(袁氏) 4 曹操(濟南) …… 15 張角(黃巾) 第 15 位(末位)|未入流
治國等級 曹操 Lv.16 皇甫嵩 Lv.15 袁紹 Lv.14 董卓 Lv.12 張角 Lv.1
我盯着那幾行字。
曹操 Lv.16。袁紹 Lv.14。董卓 Lv.12。皇甫嵩 Lv.15。
張角 Lv.1。
在遊戲裏,Lv.1 只是開始。每個玩家都從 Lv.1 開始,做幾個任務,升到 Lv.2、Lv.3,沒有人會記得自己 Lv.1 的時候。
可現在,Lv.1 像一個判詞。
不是判我打不過他們。是判我連「怎麼治」都還沒有開始。
「天師?」趙弘叫我。
我把面板收起來。
「這榜上,沒有我們。」他說。
「有。」我說,「最下面。」
「那不算榜。」趙弘說,「榜是給人看的。我們連戶都沒有,憑甚麼上榜?」
劉辟在旁邊低聲說:「我們有一千四百七十八個人。」
「人有甚麼用?」趙弘說,「人會走。戶不會。曹操的縣,一戶一戶寫在牌上;我們的營,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寫在藥廬的木牌上,寫完就燒了。」
韓忠站在門口,沒有反駁。
他說:「傷兵的名字,我寫在木牌上,是為了記住誰還活着。可活着的人,家裏有幾口,田在哪裏,我確實不知道。」
張燕說:「我的兵,我記得他們的臉。可他們家裏有沒有人等,我也不知道。」
我把那塊縣裏的戶籍牌拿起來。
木牌很輕,可上面的字很重。
「趙弘。」我說,「曹操的縣,一戶一戶,是怎麼編的?」
「先由里正報。」趙弘說,「里正知道哪一戶有幾口人,哪一戶的田在哪裏。報上來,縣裏核,核完寫牌。牌一寫,戶就定了。」
「我們沒有里正。」
「沒有。」趙弘說,「我們只有十個人,十張嘴。」
「那我們先從十個人開始。」
趙弘望着我。
「天師,你要編戶?」
「要。」
「編戶不是寫名字。」他說,「編戶要有人肯承認:我住在這裏,我的田在這裏,我的家在這裏。官府可以來收賦,可以來徵兵。他肯認,戶才成立。」
「那就找肯認的人。」
「誰肯認?」趙弘問,「我們是黃巾。官府說我們是賊。認了我們,就是認賊。」
糧倉裏又靜了下來。
門外的雪落在屋簷上,一點聲音也沒有。
「老陳肯。」趙弘忽然說。
我停下手裏的木牌。
「老陳是柳村的鹽販。」他說,「他被官軍打過,還肯替我們走縣城。他為甚麼?」
「為柳村的鹽能賣出去。」
「對。」趙弘說,「他不是認黃巾。他是認一條能活下去的路。」
「那就先找這樣的人。」我說,「不認黃巾,認路。」
趙弘把那塊戶籍牌推到我面前。
「天師。」他說,「這塊牌上,戶主姓周,家裏五口,田十二畝。這一戶絕了,牌還在。人沒了,戶也沒了。」
「你想說甚麼?」
「我想說,戶不是寫在牌上就算。」他說,「要有人在那塊牌後面活着。」
我把木牌翻過來,看着背面那行「某戶絕」。
「曹操的縣,一戶一戶。」我說,「我們的營,一個名字一個名字。」
「是。」
「那就先把名字,變成一戶一戶。」
趙弘端詳了我一會,點了點頭。
「第一戶,找誰?」他問。
我想了想。
「找一個沒有家,卻肯留下來的人。」我說。
趙弘沒有再問。
他把竹簡收起來,把木牌留在桌上。
那塊牌在油燈下,像一塊小小的墓碑。
可墓碑上刻的不是死人。是一個還沒開始的戶。
〔史實小注〕曹操曾任濟南相,禁斷淫祀、除姦邪,為史實;小說把時間略提前到 184 年冬。小說中「拆廟修渠、以廟田分無田者」為小說設計。袁紹、董卓、皇甫嵩在 184 年各有職任;小說只以趙弘帶回的消息側寫。群雄榜、國力排名、治國等級為遊戲系統,不是史實;小說借系統顯示諸侯治理差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