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張梁已經三天沒睡好。

他坐在糧倉裏,面前一張矮桌,桌上攤着四塊木牌。一塊是他的,一塊是劉辟的,一塊是韓忠的,還有一塊是張燕的。四塊木牌上,用炭寫着四種字,四種數。

他把四塊木牌並排,又推開,再並排。

「大哥。」他沒有抬頭,「你來得正好。我算不清。」

我走過去,坐在他對面。油燈很小,火苗被門縫裏的風吹得往一邊斜。倉裏有一股穀殼和雪水的味道。

「你說。」

「人口,一千四百七十八。」他指着第一塊木牌,「這是我一塊一塊數的。張燕的兵、劉辟的民、韓忠的傷兵,還有山腰那些不拿刀的人,全算進去了。」

「能打呢?」

張梁的手指從第一塊木牌移到第二塊。「二百八十七。」

「傷?」

「四十八。」他頓了一下,「本來五十一;這幾天有三個能坐起來,算四十八個還躺着。」

「糧?」

「四十三日。」他的手指停在劉辟那塊木牌上,「劉辟說,省着吃,能到正月。」

「那就不是四十三日。」

「他把種子算進去了。」張梁說,「種子不能吃。吃了,明年就沒有。」

劉辟站在門邊,抱着手臂,沉默了一會。過了一會,他才開口:「不吃,今年冬天就過不去。」

「所以帳上只能算四十三日。」張梁說。

「那四十三日之後呢?」我問。

「之後,看雪。」劉辟說,「雪停了,官軍走不走;官軍走了,能不能下山買糧。」

「買糧的錢呢?」

「一千二百四十。」張梁說,「這是全部。兵餉還未發;二百八十七個人,一人五錢,要一千四百三十五。」

我沒有接話。

一千四百七十八個人,二百八十七個能拿刀的,四十八個傷的,四十三日的糧,一千二百四十錢。

這就是我們打完官軍之後,全部的底。

這些數字,是張梁手指上的炭黑,是劉辟臉上的霜,是韓忠木牌上的名字。

我看向第三塊木牌。「田呢?」

「一千五百畝。」張梁說,「山腰的、溪邊的、劉辟村裏的,加起來,大概一千五百畝。可能種的,只有三百畝;其餘的,荒了、石頭多、沒有水。」

「大概?」

「沒有丈量過。」張梁把木牌翻過來,「也沒有人登記。」

「倉呢?」

「一間。」張梁指了指腳下的地板,「就是這裏。下雨會漏水。」

「住呢?」

「草棚、山洞、營帳擠一擠,住得下大部分。」張梁說,「住不下的,我在山腰搭草棚。水靠山溪;柴派人下山砍,天黑前回來。」

「下山砍柴,會不會撞上官軍?」

「只砍近的。遇上官軍,就跑。」

「人呢?」

「一千四百七十八。」

「戶呢?」

張梁的手停在木牌上。

他抬起頭,目光停在我臉上,像是沒有聽懂。

「戶?」

「一戶一戶的戶。」我說,「縣裏的戶籍,一戶有戶主,有口,有田,有賦。我們有多少戶?」

糧倉裏靜了下來。

劉辟不說話了。韓忠把手裏的木牌放下。張燕站在門外,雪花落在他的舊甲上,他也沒有動。

「沒有。」張梁把木牌推開。

「沒有?」

「縣裏的戶籍在縣衙。」張梁把木牌翻過來,「柳村有戶,可柳村的戶,不屬於我們。山上的兄弟,有的是從村裏逃出來的,有的是被官府除了名的,有的是從來沒有入過籍的。」

「那我們這一千四百七十八個人,算什麼?」

「算人。」張梁把木牌放下。

「人不是戶?」

「人是人。」張梁的指尖敲了敲木牌,「戶是官府的名冊。沒有名冊,就沒有戶。」

我沒有接話。

就在這時候,面板亮了。

【月報】中平元年・冬月 地點:黑山寨(未成城) 人口:1478 可戰:287 傷:48 糧:43 日 錢:1,240 戶:0 田(登記):0 畝 倉(登記):0 國力:未入榜 治國等級:Lv.1 評語:守成有餘,立國未始。

我盯着那個「戶:0」看了很久。

在遊戲裏,戶數是城池的基礎;沒有戶,城池只是一個空殼。我以前寫過很多次「戶數經濟」,寫得頭頭是道。

可現在,我們有一千四百七十八個人,卻連一戶都沒有。

不是因為他們不存在。是因為沒有人把他們寫進名冊。

「大哥?」張梁叫我。

我把面板收起來。

「張梁。」我說,「如果讓你編一冊戶籍,你會編嗎?」

他愣了一下。

「我不會。」張梁低下頭,「我會記名字,會記數字。可戶籍不是名字。戶籍要有戶主,有口,有田,有賦。我沒有做過。」

「我也沒有。」我說。

劉辟在門邊動了一下。「天師。編戶籍,是要給官府交賦的。我們現在沒有官府,編了,給誰看?」

「給我們自己看。」我把木牌轉向他。

「自己看,有甚麼用?」

「知道誰在,誰不在。」我的手指從木牌上劃過,「知道誰家有幾口人,誰家的田在哪裏,誰家的男人死了,誰家的孩子還小。」

韓忠抬起頭。「傷兵不是數字。是別人的家人。」

「戶也不是數字。」我把木牌放回桌上,「是留下來的理由。」

他望着我,沒有接話。

張梁把四塊木牌收起來,收得很慢,像在收四本對不上的帳。

「大哥。」張梁把木牌推到桌邊,「你要編戶籍,先要有紙,有筆,有人肯坐下來,一戶一戶地問。」

「我們有。」

「還有,要有人肯答。」他說,「官府問戶,百姓怕。他們會說,家裏沒有人,田是別人的,男人出門了,孩子還小。」

「那就先從我們自己人開始。」

「自己人也不一定肯答。」張梁說,「你問他家裏有幾口人,他會想:是不是要徵兵?是不是要加稅?」

我把炭筆推到他面前。

「所以,先不要問戶。」我說,「先問名字。」

「名字?」

「一戶一戶地問,家裏有誰,叫什麼名字,從哪裏來,會不會種田,會不會打鐵,會不會認字。」我說,「先讓名冊上有人,再讓戶籍上有戶。」

張梁低頭看着桌上的炭筆。

「這要很久。」張梁看着桌上的空白木牌。

「冬天很長。」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

門外的雪下大了。

山腳那片營,燈火隔着雪,像一排沒有溫度的星。皇甫嵩沒有上山。他在等雪停;我們在等月報。

「張梁。」我望着他,「從明天起,你來編這本冊。」

「我?」

「你記得住名字。」我指着四塊木牌,「韓忠記得住傷,劉辟記得住糧,張燕記得住兵。你記得住所有人的名字。」

張梁望着我,點了點頭。

他把第一塊木牌翻過來,用炭在上面寫了兩個字。

「黑山。」

那兩個字很醜。可那是我們的第一頁。

門外忽然傳來踩雪的聲音。

張燕抬起頭,手按在刀柄上。

「一個人。」他說。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糧倉門口。

門被推開,一股冷風捲着雪進來。趙弘站在門口,肩上全是雪,手裏抱着一個布包,臉凍得發紅。

「天師。」他喘着氣,「我從縣城回來。」

「進來。」

他沒有進來。他站在門口,先把布包打開。

裏面是一塊木牌,還有一卷寫滿字的竹簡。

「我帶了一樣東西。」趙弘把布包放在桌上,「曹操的縣,是這樣記人的。」

張梁抬起頭。

油燈的火苗,往趙弘那邊偏了一下。

〔史實小注〕漢代以戶籍編戶齊民,戶有戶主、口、田、賦;流民、逃戶、除名者不入籍。黃巾起義者多為流民與脫籍之人,故有「人」而無「戶」。小說中的月報、國力、治國等級為遊戲系統,不是史實;黑山寨的戶籍改革為小說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