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來得比盧植快。

盧植走後第二天,官道上就起了新的塵土。波才回報:三千西涼兵,騎兵在前,步兵在後,糧車壓尾;打的是董字旗。

「三千。」張梁說。

「嗯。」

「我們只有一千四百八十五個人。」

「嗯。」

「其中能打的,不到三百。」

「嗯。」

張梁望着我。

「大哥,你只會嗯?」

「我在想一件事。」我說,「董卓和盧植不一樣。盧植會等,董卓不會。」

「所以?」

「所以,這一次不守第一段。」我說,「放他進來。」

窄路那頭,張燕的一屯已經排開。

他的一屯只剩六十三個能站的人。張曼成帶着二十個,彭脫帶着十個,管亥在高處帶着十幾個人。加起來,不到一百。

「記住。」張燕說,「我們不是來擋住他的。我們是來讓他進來,再關門。」

「是。」

董卓的騎兵先進了窄路。

西涼的馬高大,騎士穿着鐵甲,手裏拿着長矛。他們走得不慢,像根本沒把這條窄路放在眼裏。

「放。」

第一排石頭從高處落下來。騎兵的前隊被砸中,馬匹受驚,往兩邊石壁擠。後面的騎兵收不住,撞上前面的馬。

「關門。」

張燕帶着一屯從路口壓上去。刀盾先過,長矛跟進,弓手封住路口。窄路裏,西涼騎兵轉不開身,長矛刺不到兩邊,反而被我們的刀盾貼住。

「下馬!」董卓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下馬步戰!」

他沒有亂。

西涼兵翻身下馬,結成盾陣,往路口壓。董卓自己也在陣中,穿着黑甲,手裏拿着一把長刀。他的個子不高,可站在那裏,像一塊石頭。

「張燕!」我從寨牆上喊,「不要戀戰!」

「知道!」

張燕帶着一屯往後退。董卓的盾陣追到路口,管亥的石頭和張曼成的箭從兩邊落下來。董卓的盾陣停了一下,張燕立刻帶人反壓,把前面的盾手砍倒。

「退!」董卓喊。

他的聲音很急。

西涼兵開始往後退。窄路上,人和馬擠在一起,盾牌撞着石壁,長矛折斷的聲音很響。董卓被親兵護着往後走,他的馬在路邊,馬腿被石頭砸斷了一條,正在哀鳴。

董卓沒有上馬。他徒步退到路口,回頭望了一眼黑山寨的牆。

他不是怕死。他是不肯把西涼的老本,耗在一條不知深淺的山路上。

隔着一整條窄路,他的臉只剩一團黑影。可我看到他握着刀的手,沒有鬆。

西涼兵退出了窄路。

他們沒有全軍覆沒。董卓收住陣腳,在山腳列陣,清點人馬。官軍死了六十多個,傷了一百多個。我們的死五個,傷十一個,失散兩個。

上山的人,從一千四百八十五,變成一千四百七十八。

「董卓沒有死。」張燕走上寨牆,甲上全是血,「他也沒有全軍覆沒。」

「嗯。」

「那我們算贏了嗎?」

「不算。」我說,「我們只是讓他第一次知道,這條路不好走。」

董卓在山腳停了半個月。

半個月過去,官道上又來了一隊人。不是西涼兵。是朝廷的使者。

波才回報:使者帶着一道命令,董卓接過命令,臉色很難看。當天下午,西涼兵開始拔營,往縣城退。

「董卓走了?」張梁問。

「走了。」波才說,「朝廷叫他回去。換了一個人來。」

「誰?」

「皇甫嵩。」

張梁看着我。

「皇甫嵩。」他重複了一遍。

「嗯。」

「這個人,和盧植、董卓都不一樣?」

「盧植會等,董卓會衝。」我說,「皇甫嵩……我不清楚。」

「不清楚?」

「不清楚。」我說,「可他跟他們都不一樣:他不急。」

山下的營,這次真的空了。董卓走的時候,把能帶走的都帶走了,帶不走的燒了。黑山寨的牆上,還留着火燒過的痕跡。

老陳從縣城回來,帶回一個消息:官軍裡有個姓曹的騎都尉,在潁川打黃巾;有個姓劉的,在涿郡帶義勇;還有個姓孫的司馬,在朱儁部下。

「這些名字」張梁說,「很重要嗎?」

「現在不重要。」我說。

「那為甚麼要記?」

我沒有答。我在心裏想:這三個名字,以後會很重要。

張梁沒有再問。

董卓走後幾天,皇甫嵩的軍隊才到山腳。

他們沒有急着上山。營寨紮得很穩,鹿角一層一層,糧車排在最後,火把一排一排。皇甫嵩的旗在營中,沒有往前壓。

「他不急。」張燕說。

「嗯。」

「那我們怎麼辦?」

「先過這個冬天。」我說。

山風從谷口翻上來,帶着雪的味道。

董卓退了。盧植走了。

可官軍還在。

〔史實小注〕董卓接替盧植討張角,輕敵冒進,為黃巾所敗;朝廷後以皇甫嵩代之。此為史實。小說中「黑山寨窄路伏擊」與「董卓幾乎被圍」為小說設計,董卓沒有被殺、也沒有全軍覆沒。曹操(騎都尉,潁川)、劉備(涿郡義勇)、孫堅(朱儁部司馬)在 184 年各有戰場,小說只以消息側寫,不把他們硬塞到黑山同場。張角於 184 年病逝;小說是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