檻車是從官道那邊上來的。

波才先看見的。他從山腰跑回來,喘着氣,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指着山下:「車……一輛車,木頭的,像籠子。」

我走上寨牆。

官道上,一隊官軍慢慢走過來。前面是騎兵,後面是步卒,中間夾着一輛木籠車。車上沒有旗,只有木柵。木柵裏坐着一個人,穿着漢軍的鎧甲,頭髮有些亂,可坐得很直。

盧植。

張燕站在我旁邊,手按在刀柄上。

「是他。」

「嗯。」

「我們要不要……」

我把他的手按下去。「不要。他不是來打我們的。」

官軍的隊伍走得很慢。山腳那片營裏,士兵們都出來了,站在路邊,看着那輛檻車。沒有人說話。

老陳前一天晚上回來過。他被官軍捉去,捱了打,趙弘用兩匹馬把他贖回來。他帶回一個消息:宦官左豐到了盧植的營裏,盧植沒有送禮;左豐走的時候,說盧植「守而不戰,貽誤軍機」。

「守而不戰。」張梁當時重複了一遍,「他守著我們,不讓我們出去;這也叫貽誤軍機?」

「朝廷要的不是守。」我看着那輛檻車,「朝廷要的是快。」

現在,那輛檻車從官道上走過,像一個回答。

一支箭從山下射上來,釘在寨牆的木柱上。箭桿上綁着一塊布。

張燕拔下箭,把布遞給我。

布上只有幾行字:

「張角足下:我走了。不是敗給你,是敗給朝廷。來接我的人,不會像我。你要小心。盧植。」

我把布看了兩遍。

字還是那麼穩。不是罵,不是恨,只是一個帶過兵的人,在走之前,把最後一句話留給對手。

張燕望着我。「他說甚麼?」

我把布遞給他。

張燕看完,沉默了很久,把布折好。

「我們贏了嗎?」

「不是我們打敗他。」我把布收回來。

「那是誰?」

「朝廷。」

張燕又看向山下的檻車。

「他會不會死?」

「不知道。」我把布塞回他手裏,「可他不是死在我們手上。」

檻車走到山腳營寨前,停了一下。盧植從木柵裏抬起頭,往黑山寨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得太遠,我看不清他的臉。可我看出,他看見了寨牆上的我們。

他沒有低頭。

隊伍繼續走。檻車過了山腳,過了溪,慢慢消失在官道的轉彎處。

官軍的營,當天下午開始拔營。

波才回報:二千官軍分成三隊,一隊押着糧車,一隊押着傷兵,一隊斷後。他們沒有上山,也沒有燒營寨,只把能帶走的東西帶走,留下空營和幾堆灰。那二千人退回縣城,等新統帥。

張梁從寨牆下走上來,望着空營。「他們走了。」

「嗯。」

「我們要不要回山腳?」

「不回。」我指向山腳那片焦黑,「營寨燒了,田也燒了。回去,只是回去守一片空地。」

「那我們守哪裏?」

「守山。」我看着黑山寨的牆,「山在,人就在。」

張梁點頭。

那天夜裏,官軍的營寨空了。山風從空營裏吹過,吹得木柵吱吱作響。沒有燈火,沒有人聲,只有幾隻烏鴉落在寨牆上。

我們沒有下山。

第二天,波才又從山腰跑回來。

「大哥。」他的臉色比前一天更白,「官道上,又來了。」

「多少?」

「很多。」他的聲音發緊,「騎兵在前,步兵在後,還有糧車。打的是董字旗。」

董卓。

張梁看着山下。「盧植走了,董卓來了。」

「嗯。」

「董卓是甚麼人?」

「西涼來的。」我望向官道,「比盧植急。」

「那我們怎麼辦?」

我看着山下的官道。

「這一次,不守第一段。」我把手按在寨牆上。

「不守?」

「放他進來。」我看着張燕,「再關門。」

張燕抬起頭。

「黑山寨的門,可以關一次。」我轉向張燕,「關上之後,裏面就是我們的地方。」

山風吹過來,帶着另一種鐵味。

不是盧植的鐵味。

是西涼的鐵味。

〔史實小注〕盧植為北中郎將討張角,因宦官左豐索賄不遂、誣其「守而不戰」,被檻車徵還;董卓接任,後為皇甫嵩取代。此為史實。小說中「箭書」與張角、張燕在寨牆目送,為小說設計;盧植原信內容亦為虛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