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沒下,霜先來了。
黑山寨的寨牆上,早上結了一層白。劉辟蹲在糧倉前,把最後幾袋穀子翻過來,一袋一袋地數。
「吃到年底。」他說,「省着吃,吃到年底。」
「年底之後呢?」張梁問。
「年底之後,看官軍走不走。」
我站在旁邊,看着那幾袋穀子。
一千四百八十五個人。三十七個傷兵。于吉和韓忠把藥廬搬到山腰,每天煮水、換布、記名字。傷兵裏有幾個已經能坐起來,可還不能走。
官軍的營,燈火比我們多。他們有二千人,有糧車,有盾弩。我們沒有。
「趙弘呢?」我問。
「下山了。」張梁說,「去見老陳。」
老陳是柳村的鹽販,以前在營裏換過鹽。官軍來了之後,他還在縣城和山腳之間走動。趙弘想從他嘴裏買官軍糧道的消息。
趙弘是天黑之後回來的。
他一個人回來的,沒有帶老陳。
「老陳呢?」我問。
「被官軍扣了。」趙弘的臉色很難看,「他們說他通賊。我花了兩匹馬,才把他贖出來。」
「兩匹馬?」
「程遠志的馬。」趙弘低下頭,「我沒問他,就先答應了。我對不起他。」
程遠志站在旁邊,沉默了一會。
「馬可以再養。」他說,「人回來就好。」
老陳被扶進帳裏的時候,臉上還帶着傷。他喝了一碗熱水,才說得出話。
「官軍的糧,從縣城來。」他說,「每五天一次,一百多輛車,二百個護兵。走的是溪後那條小路,因為大路太窄,車過不去。」
「二百個護兵。」張梁重複了一遍。
「不止。」老陳說,「縣城裏還來了一個宦官,姓左。聽說是來查盧植的。盧植沒有送禮,那個宦官很不高興。」
我沒有接話。
官軍的糧道,不只在路上。
「老陳。」我說,「你替我們走這一趟,受了傷。這筆賬,我記住了。」
「天師」老陳望着我,「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柳村。官軍在,柳村的鹽就賣不出去;你們在,至少還有人買。」
「那就夠了。」
第二天,波才帶着斥候回來。
「溪後小路,有一隊糧車。」他說,「三十輛車,一百個護兵,沒有騎兵。車上蓋着布,應該是糧。」
「一百個護兵。」張燕說,「我們一屯六十三個,加上張曼成、彭脫的人,夠了。」
「不夠。」我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一百個護兵,我們打得過。」我說,「可打完之後,官軍會加護兵。下一次,可能是三百個。我們不能把糧道當成戰場,只能當成一次買賣。」
「買賣?」張寶問。
「搶一次,夠吃幾天;搶多了,官軍會把糧道收緊,我們連一次都搶不到。」我說,「所以,只搶一次。搶完,放走民夫,讓他們帶話回去。」
「帶甚麼話?」
「告訴官軍:糧,我們收了;人,我們放了。要打,我們奉陪;要談,我們等着。」
那天夜裏,張燕帶着一屯下山。
溪後的小路很窄,兩邊是枯草和石頭。官軍的糧車一輛接一輛,護兵舉着火把,照得路上發亮。民夫在車邊走,腳步很慢。
張燕等到最後一輛車進了窄路,才舉起刀。
「放。」
第一排箭射向火把。火把滅了,路上一黑。張曼成從左邊的石後出來,彭脫從右邊的枯草裏出來,管亥在高處把石頭推下去。官軍的護兵亂了一陣,可很快結成盾陣,往糧車後面退。
「不要追!」張燕喊,「只拿車!」
一屯的人衝向糧車,把民夫拉到路邊,把車一輛一輛往後推。官軍的護兵想搶回車,張燕帶刀盾擋在路口,短柄大刀在火光裏一起一落。
一支火箭從坡上射下來,釘在路邊的凍土上。
張燕回頭。幾十個官軍從車後繞出來,火把壓得很低。
「車走。」他把刀一橫,「人退。」
糧車一輛一輛退進山道。官軍的護兵追到路口,被管亥的石頭和張曼成的箭擋住。張燕走在最後,左膝每落地一次就沉一下,刀上全是血。
天亮之前,二十輛糧車進了黑山寨。
劉辟看着車上的穀子,眼睛紅了。
「夠吃多久?」我問。
「省着吃,多十幾天。」他說。
「夠了。」我說,「夠我們等到下一件事。」
「甚麼事?」
「官軍自己出事。」
官軍的護兵死了十五個,傷了二十幾個。我們的傷兵多了三個,沒有死人。其中一個年輕弓手右臂中箭;韓忠替他包紮時說,筋傷了,以後不能再拉弓。民夫被放回去,每人帶着一句話:糧我們收了,人我們放了。
當天下午,官軍的營寨加了三層鹿角,糧道上的護兵也多了。波才回報,下一次的糧車,前面有騎兵,後面有弩手。
「搶不到了。」張燕說。
「嗯。」我說,「搶不到了。」
趙弘從帳外進來,臉色比前一天更沉。
他低聲說:「老陳說,那個姓左的宦官已經到了盧植的營裏。盧植沒有送禮。宦官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張梁望着我。
「官軍的糧道」我說,「不只在路上。」
「那在哪裏?」
「在朝廷。」
帳裏沒有人說話。
山風從寨牆外吹進來,帶着霜的氣味。對面的燈火,還是那麼多。可我總覺得,那些燈火裏,有一盞已經開始搖了。
冬天,才剛開始。
〔史實小注〕東漢官軍出征,糧秣多由郡縣轉運,民夫、車輛沿途徵發;「糧道」往往比戰場更決定勝負。盧植為北中郎將討張角,因宦官左豐索賄不遂、誣其守而不戰,被檻車徵還;此為史實。小說中「老陳」「二十輛糧車」「二百護兵」等細節為小說設計,非史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