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官軍進了山腳營寨。
營寨是空的。田是黑的。能割的菜割走了,割不走的燒了,只剩下幾間空屋和幾堆沒有熄盡的灰。
官軍沒有立刻上山。
他們先在山腳列陣,盾在前,弩在後,騎兵壓住兩翼。領兵的是一個校尉,沒有急着衝,只派人一隊一隊地探路。
波才在寨牆上看着,聲音很低。
「他們不笨。」
「嗯。」我說,「笨的是我們,才以為他們會一窩蜂衝上來。」
官軍的盾陣開始往第一段移動。
張燕已經在窄路上等着。他的甲上還有上一仗的刀痕,頭盔壓得很低。身後是九十二個人:刀盾貼前,長矛藏在盾後,弓手壓住隊尾。
「記住。」張燕說,「我們不是來贏的。我們是來讓後面的人走完。」
「是。」
第一排官軍盾手上了窄路。
路窄,一次只能過四五個人。盾牌擠在一起,像一堵會走的牆。後面的弩手從盾縫裏放箭,箭釘在我們的木盾上,聲音很密。
「弓。」張燕說。
第一排箭出去。官軍的盾上包着鐵皮,箭大多滑開。只有幾個人倒下,後面的人立刻補上。
「長矛。」
長矛貼着盾沿遞出去,專挑盾與盾之間的縫。窄路上,官軍的盾陣被刺出幾個缺口,可他們沒有亂。前面的人蹲下,後面的人從盾上放箭,再後面的人把傷者拖走。
他們不是山賊。
他們會打。
「石頭!」管亥在高處喊。
石頭從坡上滾下去,砸在盾陣裏。官軍的盾被砸歪,張燕立刻帶刀盾壓上去,把缺口擴大。可官軍的弩手也找到了高處,箭往管亥那邊射。
「管亥!」我喊。
「沒事!」他的聲音從坡上傳下來,「手臂上又中了一箭,不礙事!」
我心裏一緊。
第一段守了半個時辰。
官軍退了兩次,又上來兩次。第三次,他們換了打法:盾手在中間頂住,兩隊人從東邊石縫和西邊溪後摸上來。
「東邊石縫!」張梁在寨牆上喊。
石縫那頭,張曼成的人早已伏在石後。窄口一次只容一人,他們沒有急,等官軍擠到第七個,才從兩邊石後起,十五個人把縫口堵死。
「西邊呢?」我問。
「沒有人。」波才回報,「官軍只走大路。」
「他們不分兵。」張燕說。
「那就好。」我說,「他們不分兵,我們也不分心。」
可大路還在壓。
官軍的校尉把最後一隊盾手也壓了上來。窄路上的刀盾開始往後退,第二排頂上,第三排再頂上。張燕的左膝舊傷忽然一抽,整個人往下一沉。他沒有跪,把刀橫過來,用刀背頂住石壁,慢慢把身體撐直。
「屯長!」一個斷了半截矛的什長喊。
「不能退。」張燕把刀往地上一頓,「後面是門。門後面是人。」
就在這時,山腳營寨的方向升起黑煙。
官軍燒了我們的營寨。
不是燒村,是燒我們留下來的空屋、空倉、空田。黑煙一條一條升起來,遮住了半邊天。
寨牆上的人回頭看。
「營寨……」劉辟的聲音發抖。
「人已經走了。」我說,「屋子燒了,可以再建。」
可那不只是屋子。那是我們幾個月來一鋤一鋤開出來的田,一間一間搭起來的屋。現在,燒了。
「大哥。」張梁走過來,聲音很沉,「天快黑了。老弱已經上到黑山寨,第二批也快到了。第一段,不能再守。」
我看着窄路。
張燕還在前面。他的刀已經捲了口,甲上多了幾道痕。他身後的人,比剛才少了。
「張燕!」我喊,「退!」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再一會。」他說,「最後一批人還沒過。」
「張燕!」
「大哥。」他的聲音很穩,「你說過,第一段不是用來贏的。現在,是最後一批。」
我望着他,忽然接不下去。
「管亥!」張燕喊,「帶你的人,退到門後!」
「你呢?」
「我最後。」
「張屯長!」
「這是命令。」
管亥看了他很久,最後帶着人退了下去。張曼成從石縫撤回,身上帶着傷。彭脫守的西邊,始終沒有動靜。
窄路上,只剩下張燕的一屯。
九十二個人,現在不到七十個還能站。
「一屯。」張燕說,「跟我再守一刻。」
「是。」
那一刻,我站在寨牆上,看着窄路。
官軍的盾陣還在往上壓。張燕的刀盾已經退到路中間,長矛從盾後伸出去,弓手把最後的箭搭上弦。
「放。」
最後一排箭出去。
官軍的盾陣停了一下。
就這一下。
「退!」張燕喊。
一屯的人轉身就跑。張燕走在最後,刀拖在地上,左腿一拐一拐。官軍的弩手放箭,一支箭擦過他的肩,釘在門柱上。
他沒有停。
黑山寨的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官軍沒有追進來。
他們停在山腳,看着黑山寨的牆,看了很久。然後,盾陣慢慢退回山腳營寨。
那天夜裏,我在黑山寨的寨牆上點人。
張梁拿着木板,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念。
一千五百三十人上山前,現在,一千四百八十五人。
死二十二,失散十四,被官軍捉去九個。傷三十七,于吉和韓忠在門後鋪了布,一個一個包。
張燕的一屯,九十二人上陣,死八個,傷十九個,失散兩個。還能站着的,六十三個。
李虎留下的三十三人,死三個,傷七個,失散一個。剩下二十二個,跟着一屯退進門。
我把這些數字記在木板上。
不是數字。是名字。
「大哥。」張燕走上來,甲上全是血,左腿拖得很明顯,「第一段,守不住。」
「嗯。」
「可人上來了。」
「嗯。」
他望着我,忽然問:「官軍為甚麼不追?」
「他們不敢進山。」我說,「山路窄,三條小路,他們不知道哪條有伏。他們的糧車在山腳,追進來,糧道就斷。」
「那他們會走嗎?」
「不會。」我看着山腳的營寨燈火,「他們會等。等我們斷糧,等冬天。」
張梁走過來,手裏拿着最後一塊木板。
「入冬了。」他說。
「嗯。」
「糧呢?」
「劉辟帶上來的,夠吃到年底。」我說,「年底之後,看誰先斷。」
山風吹過來,帶着燒焦的味道。
山下的營,燈火一排一排,像另一座營。
我們的營寨燒了。可黑山寨還在。
第一段守不住。
可人上來了。
〔史實小注〕東漢軍制常見「部—曲—屯—什—伍」:校尉領部(約千人)、軍候領曲(約五百)、屯長領屯(約百人)、什長領什(約十人)、伍長領伍(五人)。小說中官軍別部二千、張燕一屯約百人,是按這個尺度寫的;二千對三百,守不住是正常的。盧植本隊八千在廣宗、後被檻車徵還,是史實;黑山戰事與傷亡數字為小說設計。
